朱厚照听说深色帆船走了的消息，是在林远递上来的折子里。折子写得简短——深色帆船船主离港，航向南偏西，临行前留兽皮一张、珊瑚挂饰一串，铜铃玻璃珠回赠，接触五年至此暂告段落。朱厚照把折子看了两遍，搁在御案上，站起来走到东暖阁门框底下仰头看那排挂饰——白色珊瑚、南大陆铁矿、干辣椒串，从左到右排着，中间空着一截。他站了一会儿，转头朝近侍太监说：“去海国公府上把那串珊瑚取来。林远知道是哪串——深色帆船船主最后留下的那串。”

    近侍太监跑了一趟海国公府，回来的时候手里捧着一个粗布袋子，袋口拿麻绳扎着，解开绳头往御案上一倒——一串彩色珊瑚珠串滚出来，珠子大小不一，颜色深浅不一，从暗红到浅粉到橘黄都有，每一颗都拿手指头磨过，表面圆润光滑，拿手拨一下珠子互相碰撞发出细碎的嗒嗒声。朱厚照蹲在御案前头把珠串拿起来搁在手心里翻看了两遍，站起来走到门框底下比了比位置——最右边空着的那一截约莫有一尺来宽，珠串挂上去刚好垂下来一尺出头。

    “朕自己挂。”朱厚照从近侍太监手里接过脚凳搁在门框底下，站上去把珠串往门框最右侧的铜钉上一挂——珠串垂下来，最底下那颗珠子离地面约莫三尺高。他从脚凳上跳下来退后两步，仰头看着那排挂饰——白色珊瑚、南大陆铁矿、干辣椒串、彩色珊瑚珠串，从左到右排成一列，四件东西的颜色从冷白到暗红到艳红到五彩斑斓，排在一起竟意外地顺眼。

    “这件是送别的。”朱厚照站在门框底下开口说了一句。他顿了一下，拿手指头在珠串最底下那颗暗红色的珠子上轻轻拨了一下，珠子转了两圈又荡回来，“以后可能再也见不到那艘黑帆船了。”

    近侍太监站在旁边没接话。朱厚照走到御案后头坐下来，拿手指头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五年。那艘船跟朕的海国公换了五年东西——头一回见面的时候喊‘不是敌人。做生意’，走的时候留了张兽皮写‘再见’。”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朝外头看了一眼，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枝头上还剩几片黄的，被风吹得一下一下地翻卷。他背着手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来朝近侍太监说：“你去查查内务府的档子——朕记得前年福建布政使进过一匣子螺钿片子，拿海螺壳磨的，五颜六色。找出来。朕要挑几片搁在这串珊瑚旁边。”

    近侍太监应了一声跑出去。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捧回来一个黑漆匣子，匣盖掀开，里头铺着深蓝绒布，绒布上搁着十几片螺钿片子——大的约莫拇指盖大，小的不过指甲盖大小，每一片都拿海螺壳最厚实的那层磨出来的，对着光一转，从不同角度能看出不同的颜色，有的是粉白，有的是淡紫，有的是青绿，有的是浅金。朱厚照蹲在御案前头把螺钿片子一片一片挑出来看，挑了五片——一片粉白的、一片淡紫的、一片青绿的、一片浅金的、一片颜色介于橘红和珊瑚色之间的。他站起来走到门框底下拿手指头把这五片螺钿在珠串旁边比了比位置，挑了一个空当处，拿细麻绳把螺钿片一片一片串起来挂在珠串最底下那颗暗红色的珠子旁边。

    “这样好。”朱厚照从脚凳上跳下来仰头看了一眼——彩色珊瑚珠串旁边多了五片螺钿片子，风从窗缝里灌进来的时候珠串和螺钿片一起晃荡，珠子碰珠子的嗒嗒声里夹着螺钿片互相摩擦的细碎沙沙声，听着像有人在远处摇铃。他退后两步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朝近侍太监说：“朕这排东西——从左边数：白色珊瑚是海上换的，铁矿石是海上挖的，干辣椒是海上买的，彩色珊瑚是海上送别的。四件东西，四个来路。朕这个门框快成一个码头了。”

    近侍太监赔着笑应了一声：“陛下这比方打得妙。每件东西都有来路，搁在一块儿看着热闹。”

    朱厚照蹲下来把脚凳挪到一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你去海国公府上跑一趟——跟林远说一声，就说朕把这串珊瑚挂上了。再跟他说——那艘黑帆船走了，以后南海那边再有什么船来，让他跟朕说一声。朕的门框上还空着两格呢。”

    近侍太监应了一声退出去。朱厚照走到御案后头坐下来，拿手指头在桌面上画了个小圈，画完了自己笑了一声，站起来走到地图跟前蹲下来。地图南端那个小圈旁边——林海画的那截红线末端——他拿朱砂笔添了一笔，画了个小小的船形符号，船头朝南，船尾拖着三道波浪线。画完了把笔搁回笔架上站起来，朝窗外看了一眼。院子里的老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几片黄叶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窗台上又滚下去。

    他站在窗前想了一会儿，转身朝门口喊了一嗓子：“来人——把朕那本《海外见闻录》找出来。就林远编的那本。朕今晚上翻翻。翻完了明天给林远送回去——跟他说朕看完了，有些地方拿朱笔批了，让他回去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