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海把东海岸的土片从包袱里摸出来的时候，毛球正蹲在桂花树根旁边的藏品排跟前，尾巴在石板地上轻轻扫了一下。林海蹲下来把手掌摊开——掌心里搁着一枚扁圆的泥片，约莫铜钱大小，厚薄跟铜钱也差不多，泥片表面拿手指头抹得光溜溜的，边缘拿小刀修得圆润，颜色深褐发黑，拿手一掰嘎吱响，硬邦邦的，跟陶片差不多。泥片正面拿削刀尖歪歪扭扭刻了四个字：“东海岸土。”背面刻了一行小字：“1497年春。草地中段。林海。”

    “赵阿六帮我弄的。”林海蹲在藏品排旁边把泥片搁在地面上朝毛球推了推，“东海岸草地上的土。挖排水沟的时候铲出来的，晒干了拿石头压平了刻上字。系统说搁你藏品排里头正合适——土片搁土片旁边。铁树叶旁边那块冻土苔藓干片是阿留申的，这片是南大陆东海岸的。一北一南，两头都有土了。”

    毛球蹲在藏品排跟前拿鼻尖碰了碰泥片表面，碰完了退后两步，脑袋左歪一下右歪一下比了比位置。藏品排最右边搁着那片铁树叶——林海从西海岸谷地里捡回来的，颜色深褐带灰，叶脉粗而凸。毛球蹲在铁树叶旁边看了一会儿，拿爪子把泥片叼起来搁在铁树叶右边，退后两步看了看，又上前把泥片往左推了半寸，跟铁树叶之间留出一线空隙，再往右推了一指，跟旁边那块珊瑚珠之间挨得稍紧。摆好了它蹲在藏品排旁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回桂花树根底下面朝东蹲着。

    迭戈蹲在厨房后门口剥花生——他最近把花生剥完了拿花生壳磨碎了掺在土里当肥料使，说是“木兰学堂后院那块菜地用了花生壳肥料长得比别处旺”——看见毛球蹲在藏品排跟前忙活了半天，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花生衣走过去蹲在藏品排旁边数了一遍。他从最左边开始拿手指头挨个点——西班牙橄榄核、南洋花生壳、秘鲁花生壳、桂花落叶、珊瑚片、冻土苔藓干片、浅绿香料叶片、深色帆船珊瑚珠、南大陆铁树叶、东海岸土片——数到最右边拿手指头在泥片上点了点：“十件了。”他蹲在藏品排旁边把每件东西挨个看了一遍，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毛球这辈子埋的东西，比我一辈子走的路都长。”

    林海蹲在旁边把泥片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的刻字，站起来朝迭戈说：“你走的路也不短了。阿留申去了两趟，秘鲁去了三趟，南大陆跟着我跑了三趟。加起来绕地球好几圈了。”

    迭戈蹲下来把花生筐往身边挪了挪，抓了一颗花生捏开壳把仁儿搁嘴里嚼了：“我那是跟着船走。毛球是蹲在桂花树底下收东西——西班牙橄榄是它从舱里拣的，南洋花生是它从货堆里叼的，秘鲁花生是它自己种出来的，桂花落叶是它蹲在树底下等来的，珊瑚片是深色帆船船主给的，冻土苔藓干片是林海从阿留申带回来的，香料叶是它自己搭便船上去拿的，珊瑚珠是深色帆船船主走的时候留的，铁树叶是林海从西海岸带回来的，土片是林海从东海岸带回来的。”他把花生仁咽下去，“十件东西，件件有来路。比我强——我走一路扔一路，啥也没攒下来。”

    林海蹲在旁边笑了一声，站起来朝院子里扫了一圈——桂花树枯枝上冒出来的新芽被晚风吹得轻轻晃荡，毛球蹲在树根底下面朝东坐着，尾巴从身子底下伸出来铺在石板地上，一动不动。他看了一会儿朝迭戈说：“毛球这排东西搁了一院子了。系统说往后要是再添——往桂花树根底下绕一圈。绕一圈不够再绕一圈。”

    “绕几圈都行。桂花树底下地方大。”迭戈把花生筐里最后几颗花生剥完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把花生壳拢成一堆拿笤帚扫了，“哥，你说毛球攒这些东西——它知道这些东西是打哪儿来的不？”

    林海蹲在藏品排旁边想了想：“不知道。它就知道这些东西是家里的人带回来的。带回来了它就往排里搁。搁完了蹲旁边看着。”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它不认字，但它认得东西。这东西是谁带回来的、从哪儿带回来的——它心里有数。”

    当天傍晚林远从铁厂回来的时候在院子里蹲下来看了一眼藏品排。他从最左边西班牙橄榄核开始看——那颗橄榄核是林远头一回去秘鲁那年带回来的，拿橄榄泡了酒，酒喝完了核被毛球从舱里拣出来埋桂花树底下了。他把橄榄核拿起来翻看了一下，搁回去，挨个往后看——南洋花生壳、秘鲁花生壳、桂花落叶、珊瑚片、冻土苔藓干片、浅绿香料叶片、深色帆船珊瑚珠、南大陆铁树叶、东海岸土片。十件东西从左到右排成一条线，颜色从灰白到浅褐到深褐到枯黄到暗红到灰绿到淡青到暗红到深褐到黑褐，深浅不一，长短不齐，看着像一条歪歪扭扭的河。他把泥片拿起来翻看了一遍正反面的刻字，搁回去摆正了，站起来朝厨房方向喊了一嗓子：“陈婉儿！毛球那排东西十件了！你过来看看！”

    陈婉儿从厨房里走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锅铲，走到桂花树根旁边蹲下来看了一眼藏品排，拿手指头在泥片上点了一下：“东海岸的土。林海今儿刚带回来的？”

    “今儿带回来的。赵阿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