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风号驶入珠江口那天赶上了好天。日头从东边江面上方升起来，把整条水道照得金灿灿的，两岸的稻田刚插完秧，嫩绿的秧苗在水面上照出一层浅绿的光。林海蹲在舵楼里看着两岸景色从船头两侧往后挪，虎门炮台那几门老炮、黄埔锚地那片密密麻麻的桅杆、码头后街上挤挤挨挨的商铺棚子，一样一样从雾里冒出来。刘阿满趴在了望斗里朝码头上扫了一眼，扭头朝甲板上喊了一嗓子：“林将军！码头上有人！嫂子站在老缆桩旁边呢！手里抱着个什么东西！”

    林海从舵楼里探出半个脑袋朝码头上看了一眼——陈婉儿站在码头边沿那根老缆桩旁边，发髻低低地绾着，身上穿了件深青色的褙子，怀里抱着一摞东西，看形状像是书册。旁边站着林洋，手里攥着算盘，脚边搁着个竹筐，筐里码着一摞账本。再往旁边看，余师傅蹲在码头上拿铁锤敲一块铁锭，敲两下抬头朝海面上看一眼。林海蹲在舵楼里笑了一声，朝甲板上喊：“迭戈！把主帆收一格！靠码头！”

    探风号靠稳泊位跳板搭上去的时候林海从船上跑下来，怀里揣着货舱清单和哈桑那本装箱目录。他跑到陈婉儿跟前站定了，把清单和目录一块儿递过去：“娘，我回来了。十二个箱子都在船舱里——六箱拓片、三箱遗骨样本、两箱石砌构件、一箱混装。石头在石滩上挖的，骨头在石滩底下挖的，拓片从岩壁上拓的。”他顿了一下，拿手指头在清单上点了点，“底下有城。比石墙那边大。系统说当前清理面积只有十分之一。”

    陈婉儿把清单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折好了揣进袖袋里。她怀里那摞东西拿油纸包着，外头拿麻绳扎了两道。她把麻绳解开，油纸掀开——里头是一本新装订的航海日志。封面拿南大陆东海岸带回来的灌木枝剥皮绞线织的布糊的，颜色深棕带灰，布纹粗粝，边角包了铜皮，拿铆钉钉得整整齐齐。日志比之前那几本都厚，拿手掂了掂分量压手，封面正中拿炭笔写了四个字——“南大陆·下”。

    “第九本。”陈婉儿把日志递过去，“南大陆的，从头到尾都是你的。我还没写。”

    林海把日志接过来翻到第一页，页脚是空白的。他抬头看了陈婉儿一眼。陈婉儿说：“你自己写。第一句是什么，你自己想。”她顿了一下，伸手把日志封面上的浮灰拍了拍，“上回那本你写了十二页就交回来了。这回这本比上回厚出一截——南大陆底下那座城够你写满的。”

    林海把日志揣进怀里，低头看了一眼油纸包底下还垫着一层——陈婉儿怀里那摞东西不止一本日志，底下还压着一本薄册子。他拿手指头点了点：“底下那本是什么？”

    “你爹让林洋做的南大陆遗址勘察预算。系统说的‘专项考古航次’——你爹让林洋算了笔账，看看专门跑一趟挖遗址得花多少银子。册子不厚，数都在里头。你拿回去看看，看完了给你爹递个条陈。”陈婉儿把薄册子也递过来，“林洋说头一趟先跑两条船——一条运人一条运工具。挖出来的东西搁在船上带回来，不占货舱。预算比上回铁矿那趟低出三成——不用挖矿石，光挖土。”

    林海把薄册子接过来翻了两页——上头列着人工、工具、船运、补给四项开支，每一项底下拿小字注了明细。他把册子合上揣进怀里，站起来朝码头后街方向看了一眼：“我爹在府里？”

    “在书房。跟余师傅对煤样试烧的数据——上回你带回来的东海岸煤样余师傅试烧完了，说拿煤炼铁比拿木炭炼铁省一半工夫。”陈婉儿朝码头后街方向扬了扬下巴，“你先回去。把日志搁书房桌上。你爹看了日志再跟你对预算。”

    林海应了一声往码头后街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娘，那十二个箱子——先搬哪儿？”

    “先搬铁厂后头的仓房里搁着。余师傅那边腾了一间空屋子出来——专门搁你这趟带回来的东西。遗骨样本搁在最里头拿帆布盖着，拓片箱搁在外头方便拿。”陈婉儿把油纸重新叠好了揣回袖袋里，“搬箱子的时候让迭戈盯着点——骨片贝壳那几箱轻拿轻放，别磕了。”

    林海应了一声跑回船上招呼迭戈搬箱子。陈婉儿站在码头边沿看着探风号甲板上忙忙碌碌搬箱子的水手们，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来朝码头后街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补了一句：“林海——你爹说你那本日志写完了拿给他看。他看完了再给朱厚照递。朱厚照上回说要看南大陆底下那座城的详细记录——你写清楚点，别跟你爹似的挤成一团。”

    林海蹲在甲板上朝码头上回了一嗓子：“知道了！写清楚点！不挤成一团！”他转头朝迭戈喊，“迭戈！先把遗骨样本那三箱搬下来！轻拿轻放！骨片贝壳搁在箱子里头拿油纸包了两层——别磕了！”

    迭戈从船舱里探出半个脑袋：“知道了！先搬骨片贝壳！再搬拓片！石料箱最后搬！”他缩回舱里搬了两下又探出来补了一句，“哥！那箱子上的编号是哈桑写的还是你写的？字儿太小了——我搬的时候得凑到跟前才认得出哪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