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厚照把南大陆史前文明层的发现提交朝议那天，奉天殿里站得比上回还满。刘健站在文官班列最前头，手里攥着一摞奏章——打从听说南大陆底下挖出骨头和石板来，他就没睡过囫囵觉，天天蹲在值房里翻旧档、算账目、写条陈，奏章写了一摞又一摞，每摞第一页都拿大字写着“请罢南大陆考古事”。李东阳站在他旁边，手里也攥着一摞奏章——跟刘健打擂台用的，第一页写着“请速办南大陆考古事”。两个人隔着班列中缝站定了，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先开口。

    朱厚照坐在御座上把两摞奏章各翻了两页，搁在御案上，朝殿里扫了一圈：“刘爱卿先说。”

    刘健从班列里走出来，站到殿中央朝御座拱了拱手。他清了清嗓子，开口就是硬邦邦一句：“陛下，臣请罢南大陆考古事。理由有三。”他伸出一根手指头，“头一条——耗资巨万。林洋那份预算臣看了，两条船跑一趟，人工、工具、船运、补给加起来，头一趟得贴进去三千两银子。三千两搁在广州港能买十条渔船，搁在南大陆只能挖回来几筐碎骨头碎石头。这账划不来。”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头：“第二条——耽误开矿。南大陆西海岸铁矿刚铺开，矿工十二个人在西边挖矿石，东边又调人去挖土。挖土的人从矿工里抽，挖矿的人就少了。铁矿一年五千吨的产量靠什么保？靠人。人抽走了，矿就挖得慢。矿挖得慢，余师傅那边炼铁就跟不上。炼铁跟不上，铁厂就得停工。铁厂停工，船厂就得等铁打钉。船厂等铁，南海那边的巡逻编队就换不了新船。一环扣一环——陛下算算这笔账。”

    他伸出第三根手指头：“第三条——礼制不合。陛下在太和殿旁边建海外馆，搁外国进贡的奇珍异宝，那是彰显天朝上国威仪。搁几筐骨头和石板拓片——臣不是说不该搁，臣是说搁在太和殿旁边不合适。太和殿是什么地方？是陛下临朝听政的地方。旁边搁一筐骨头——臣觉得不太体面。”

    刘健说完了退回去站定了。殿里安静了两三息的工夫。朱厚照朝李东阳抬了抬下巴：“李爱卿说。”

    李东阳从班列里走出来，站到殿中央朝御座拱了拱手。他不紧不慢地捋了一下胡子，开口先笑了一声：“刘大人说的三条，臣一条一条回。”他伸出一根手指头，“头一条——耗资三千两。臣算了一笔账：南大陆西海岸铁矿头一年产出约一万二千两银子，净利四千两。拿净利的一小半出来挖遗址——三千两占净利多少？七成半。听着多。但刘大人算账只算了头一趟。头一趟挖完了东西运回来，搁在海外馆里，往后十年二十年，这三千两的文物就搁在京城让人看。广州港的渔民打鱼，一年赚多少？一条船一年赚五十两。三千两搁在广州港买十条渔船，十年之后那十条渔船锈的锈烂的烂，啥也不剩。三千两搁在南大陆挖遗址——挖出来的东西能搁在海外馆里让子孙后代看几百年。刘大人算账只算眼前，不算往后。”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头：“第二条——耽误开矿。刘大人说矿工抽走了矿就挖得慢。臣问一句：抽了几个人？林洋预算上写得清楚——头一趟两条船，挖土的人从琼州分校调教习，矿工只抽四个。西海岸矿区现有矿工十二人，抽走四个还剩八个。八个矿工挖矿，产量从一年五千吨降到多少？三千五百吨。听着少了。但刘大人算没算——遗址挖出来的东西运回京城，陛下高兴了，拨款扩矿呢？三千五百吨矿石炼出来的铁打出来的工具，比五千吨矿石打出来的工具耐用三成。少挖一千五百吨矿，多打出来三成耐用的工具——这笔账刘大人怎么不算？”

    他伸出第三根手指头：“第三条——礼制不合。刘大人说骨头搁在太和殿旁边不体面。臣问一句：骨头是谁的骨头？是一千多年前住在南大陆的人的骨头。那些人没穿咱大明的衣裳，没说咱大明的话，没使咱大明的铜钱——但他们跟咱大明的人一样，拿手盖房子、拿刀刻符号、拿贝壳串挂饰、把死人埋在地底下。他们的骨头搁在海外馆里，不是‘不体面’——是给咱大明的人看看，海那边的人跟咱一样，也是两只手两条腿，也盖房子也埋死人。陛下建海外馆，搁的是海外的东西。骨头也好石板也好——都是海外的。搁在海外馆里正合适。”

    李东阳说完了退回去站定了。殿里安静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刘健从班列里又走出来了，这回没伸手指头，直接开口：“李大人说的头一条——往后十年二十年子孙后代看。臣问一句：子孙后代看骨头还是看铁矿？铁矿能打工具能造船能修铁轨。骨头能干什么？搁在海外馆里让人看完了——然后呢？”

    李东阳从班列里走出来接了一句：“然后就知道海那边的人怎么活的了。刘大人——你知道南大陆的人一千多年前拿什么刻符号？拿粗石头。刻了几百年之后换成了铁刀子。铁刀子哪来的？自己炼的。他们会炼铁——比咱大明早了一千多年。咱大明的人知道了这件事，下回出海的时候看见南边的人炼铁，就不会觉得稀罕了。”

    刘健拿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李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