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澜蹲在船舱角落里画了整整三天。她面前搁着一块赵阿六削的画板——半寸厚的松木板，一尺见方，四角拿砂纸蹭得光溜溜的，上头拿炭笔画好了表格线，一格一格排得整整齐齐。画板上铺着她从广州带来的空白册子，拿铜尺压住了页边，手里攥着半截炭笔，笔尖削得尖尖的，画两笔拿起来看一眼，再画两笔。

    头一件画的是骨片。她从样本木箱里把1号墓的骨片取出来搁在画板旁边，拿软毛刷把表面刷干净了，凑近了看——骨片约莫三指长、一指宽，薄薄的，拿手摸着光溜溜的，边缘有一道浅弧线刻痕。她先拿炭笔在册子上勾了个轮廓，画完了拿手指头在骨片边缘比了比，觉得轮廓画大了，拿橡皮擦了重新勾了一遍。正视图画完了画侧视图——骨片的侧面约莫铜钱厚，两头略薄中间略厚，拿炭笔侧着蹭了两道灰调子，蹭完了拿手指头抹了抹，把调子抹匀了。她在画页底下标了一行字：“1号墓骨片。长约三指，宽约一指，厚约铜钱。边缘有浅弧线刻痕。出土位置：石滩墓葬区1号墓骨架右手边。”标完了站起来退后两步看了看，蹲回去把骨片的边缘刻痕又描了一遍，描得比刚才深了一点。

    第二件画的是贝壳挂饰。她从样本箱里把1号墓的贝壳串取出来搁在画板上，五枚贝壳串成一串，拿绳子串着，每枚约莫拇指盖大小，拿石头磨得边缘圆润，中间钻了小孔。她把贝壳串摊平了画——先画了绳子，再一枚一枚画贝壳，每枚贝壳的形状都不太一样，有的圆些有的扁些，有的钻孔偏左有的偏右。她画完了五枚拿炭笔在每枚贝壳旁边标了个小字——“圆”“扁”“偏左”“偏右”“正”。标完了在画页底下写了一行字：“1号墓贝壳挂饰。五枚串绳。双面钻孔。出土位置：1号墓骨架右手边。”写完了把贝壳串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背面没画。她蹲在画板跟前想了一会儿，拿炭笔在画页边上添了一行小字：“背面：贝壳表面光滑，无钻孔，有打磨痕。”

    第三件画的是石柱顶上的方向符号。她把拓片从油纸包里取出来搁在画板旁边，拓片是哈桑拿炭笔蹭的，符号轮廓毛茸茸的。她拿炭笔在册子上照着拓片描——先画了中间的圆，在圆四周标了四个点代表东南西北，每个点上画了一个符号。画完了拿起来跟拓片对了一遍，符号的轮廓对得上，但笔画太毛了。她拿橡皮把符号边缘擦了擦，重新拿细炭笔勾了一遍，勾完了在画页底下写了一行字：“柱础方向符号。中心圆代表位置，四周符号代表方向。四个方向符号各不相同。出土位置：探方东扩区第三块柱础顶面。”

    第四件画的是铜器路线牌。她把铜器从样本箱里取出来搁在画板上，正面朝上——巴掌大的方形铜片，四边各刻着一排符号，中央有圆孔。她先画了正视图——方形轮廓，四边各画一排小符号，中央画了个圆孔。四边的符号挨个描了一遍，描完了拿起来跟铜器对了一遍，符号的位置对得上，但大小不太匀。她拿橡皮把偏大的几个擦了重新描了一遍。正视图画完了画侧视图——铜片厚约一指，边缘有铸造痕迹。她拿炭笔侧着蹭了两道灰调子，标了厚度。然后翻到背面画路线简图——五个圆圈四条直线，每个圆圈旁边标了短横线数量。画完了在画页底下写了长长一行字：“铜器路线牌。长约三寸，宽约两寸，厚约半指。正面：四边各刻符号一排，中央圆孔一个。背面：五个圆圈四条直线连接，圆圈旁短横线二至四道。出土位置：探方东扩区第三柱础南侧碎石层。”

    五件文物画完之后她在册子扉页上拿细笔写了一行字：“南大陆史前文物图录?第一册。绘图：林澜。记录：哈桑。发掘：林海。”写完了把册子从头到尾翻了一遍——五页画，每页底下都有标注，每页旁边都留了空白等着添新东西。她翻到最后一页，发现背面还有半页空白纸，拿炭笔在页脚写了一行小字：“第一册未完。待续。”

    当天傍晚林海从探方回来的时候林澜蹲在船舱角落里把画册递过去：“哥，画完了。你看看。”

    林海蹲下来把画册接过来翻了一遍——从骨片翻到贝壳挂饰，从柱础符号翻到铜器路线牌。每页画旁边都标着尺寸和出土位置，画得比他日志里的速写细致多了——骨片的弧线刻痕画得清清楚楚，贝壳挂饰的五枚贝壳每枚形状都不同，铜器路线牌正面的四排符号描得一笔不差。他把画册翻到最后一页看见那行“第一册未完。待续”，蹲在地上笑了一声。

    “画得比我好。”林海把画册合上递回去，蹲在旁边拿手指头在画册封面上点了点，“我画图都是拿炭笔蹭两下就完了。你画一件东西画正视图侧视图还标尺寸——比我细多了。”

    林澜蹲在旁边把画册接过来揣进怀里：“你画的是航海图——画得快就行。我画的是图鉴——得画细。娘说的。”

    林海蹲在船舱角落里把画册又借过来翻了一遍，翻到铜器路线牌那页看了一会儿，抬起头：“你这铜器路线牌画得比哈桑拓的还清楚——哈桑拓的时候炭笔蹭得毛，你描的线条利索。回头哈桑拓完符号你照着描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