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桑把比对表摊在舵楼桌板上的时候，已经是晚上掌灯时分了。桌板上搁着三样东西：左边是林澜画的陶片鸟速写——短喙、圆头、鼓身、三叉尾，补画的那只完整鸟形拿炭笔勾得清清楚楚；中间是深色帆船船首鸟的速写——林远当年从南海带回来的，长喙、短尾、翅膀收拢，拿炭笔勾的线条比林澜画的粗一些，但轮廓清楚；右边是比对表本身，翻到“鸟形符号”那页，上头已经记了三处——秘鲁谷口陶罐上的鸟、南海岛屿船首上的鸟、深色帆船船首上的鸟。哈桑蹲在桌板跟前把三样东西并排摆好了，拿竹管笔挨个比了一遍。

    他先比喙——深色帆船那只喙长约莫两指，拿竹管笔在速写上量了量，从喙尖到喙根约莫两指；陶片鸟那只喙短，补画的那只喙长约莫一指，比深色帆船那只短了一半。他在比对表上记了一笔：“喙长——深色帆船鸟：长约两指；陶片鸟：长约一指。陶片鸟喙短一半。”记完了搁下竹管笔看了一会儿，拿手指头在陶片鸟的喙上点了点，自言自语了一句：“短喙。深色帆船那只长喙。不一样。”

    再比尾巴——深色帆船那只尾巴短而收拢，拿竹管笔在速写上量了量，尾巴长度约莫半指；陶片鸟那只尾巴三叉分开，补画的那只尾巴长度约莫一指出头，比深色帆船那只长出一截。他在比对表上又记了一笔：“尾长——深色帆船鸟：长约半指，收拢；陶片鸟：长约一指出头，三叉分开。陶片鸟尾长一倍，分三叉。”记完了拿手指头在陶片鸟的三叉尾上点了一下，“三叉。深色帆船那只没分叉。又不一样。”

    再比身子和脖子——深色帆船那只身子收得紧，脖子粗短，翅膀收拢贴着身子；陶片鸟那只身子鼓，脖子细长，补画的那只没画翅膀。他拿竹管笔在两张速写上各量了一遍——身子长短差不多，脖子粗细差不多，但深色帆船那只脖子上有翅膀收拢的线条，陶片鸟那只脖子上光溜溜的没有翅膀。他在比对表上记了第三笔：“身长——深色帆船鸟：约一指半；陶片鸟：约一指半。相近。脖长——深色帆船鸟：约半指，粗短；陶片鸟：约半指，细长。相近。翅膀——深色帆船鸟：有，收拢；陶片鸟：未画。不同。”

    三笔记完了，哈桑蹲在桌板跟前把比对表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抬起头朝舵楼外头喊了一嗓子：“林将军！你进来看看这个！比对完了！”

    林海从甲板上走进来蹲在桌板旁边看了一眼比对表——三行字记得清清楚楚：喙长不同、尾长不同、翅膀不同，但身子和脖子相近。他拿手指头在“身长相近”和“脖长相近”两行字上点了一下：“喙不一样、尾巴不一样、翅膀不一样——但身子和脖子一样。系统说这叫‘同源异形’——同一个东西的两种画法。一个画的是长喙短尾收翅膀，一个画的是短喙三叉尾没翅膀。画的人不一样，画的地方不一样，画的时候看见的鸟也不一样。”

    哈桑蹲在旁边拿竹管笔在比对表末尾添了一行字：“陶片鸟与深色帆船船首鸟——形制差异明显（喙长、尾形、翅膀），但身长和脖长比例相近。系统推测：两者可能为同源符号——同一鸟形符号在不同地区、不同时期的变体。深色帆船船首鸟为海洋型变体（长喙、短尾、收翅），陶片鸟为内陆型变体（短喙、三叉尾、无翅）。两者之间的演化关系尚需更多样本确认。”写完了把竹管笔别回耳朵上，抬起头说：“林将军，系统说这两只鸟可能是一个源头分出来的——一个往海边走，一个往内陆走。走着走着就画得不一样了。”

    林海蹲在桌板旁边把比对表又看了一遍，站起来走到舵楼门口朝甲板上扫了一眼——林澜蹲在船舷边拿画本画那只黑白相间的小鸟，赵阿六蹲在桅杆底下削木头，孙大柱带着矿工们在船头甲板上把今天挖出来的样本箱码好了拿麻绳捆着。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来蹲回桌板旁边：“系统说鸟形符号从东海岸传到南海，中间隔着不知道多少年多少里。东海岸这批人画的是短喙三叉尾，传了几代人传到南海那边，画成了长喙短尾收翅膀。画法变了，但身子和脖子的比例没变——说明他们画的是同一种鸟，只是传着传着记岔了。”

    哈桑蹲在旁边把系统说的记在本子上，记完了抬起头：“林将军，那这鸟——是什么鸟？东海岸这边有没有这种鸟？”

    “系统说不知道具体是什么鸟。可能是东海岸常见的一种水鸟——短喙、三叉尾、身子鼓。画的人天天看见，就照着画了。传了几代人传到南海那边，南海那边的人没见过这种鸟，就照着老画样描，描着描着就描成了长喙短尾。”林海蹲在桌板旁边拿炭笔在海图板上画了两只鸟的简图——左边一只短喙三叉尾，右边一只长喙短尾，中间画了个箭头标了“传了几代人”。画完了在旁边标了“东海岸型”和“南海型”几个字，“系统说回头沿东海岸南北延伸勘察的时候留意着点——看看能不能找着活的。找着了就知道画的是什么鸟了。”

    哈桑蹲在旁边把两只鸟的简图描了一遍，描完了抬起头：“林将军，那林澜画的这只鸟——回头搁在图鉴里头怎么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