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从北京回到广州那天，正赶上腊月二十三，灶王爷上天的日子。广州城里家家户户在送灶，噼里啪啦的鞭炮从码头一路响到府邸门口，红纸屑铺了一地，踩上去软塌塌的，像踩着满街的碎云彩。

    陈婉儿蹲在灶房里往灶王爷嘴上抹糖瓜，听见门外马车响，手上黏着糖稀就迎出来了。林远从车上跳下来，玄色棉袍的下摆沾了一路的黄泥，怀里揣着个明黄绸子的卷轴，用身子挡着鞭炮的烟往里跑。陈婉儿蹲在门槛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去了二十三天，瘦了一圈。乾清宫的御膳不合胃口？”

    “合胃口。但陛下顿顿炒黄豆，嚼得我腮帮子疼。”林远蹲下来把卷轴往她手里一塞，“先收好。陛下的诏书。我去洗把脸。”

    陈婉儿把糖瓜往围裙上蹭了蹭手，接过卷轴，没急着打开，先掂了掂分量——帛轴的，比上回“昭勇将军”那份厚了一倍。她蹲在灶房门口把卷轴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的暗纹——五爪龙纹，金线织的，正经的诏书制式。

    林远洗完脸出来，陈婉儿已经把灶王爷的糖瓜供好了，卷轴搁在堂屋的八仙桌上，旁边放着一碟刚炸的油角。林远蹲在桌边拿起一个油角咬了一口，韭菜猪肉馅的，烫得他直哈气。陈婉儿蹲在对面，手指头敲了敲卷轴：“先念。念完了再吃。”

    “你念。我嚼着。”

    陈婉儿把卷轴展开，清了清嗓子，念得字正腔圆，跟木兰学堂上课似的：“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南大陆东海岸史前文明层之发现，乃我大明开国以来未有之盛事。林海首探南大陆，功授昭勇将军衔，今又探得史前文明层，加授‘南大陆侯’爵位，食禄一千石。赐广州府邸‘慎刑’匾额一方，以彰其不杀人、不放火、不冤枉人之德。考古发掘所得，悉数运回京城海外馆收藏。钦此。”

    念完了。陈婉儿把卷轴合上，放在桌上，看着林远。林远嘴里还嚼着半个油角，腮帮子一鼓一鼓的，眼神在陈婉儿脸上转了一圈：“你笑什么？”

    “我没笑。”

    “你嘴角往上翘了。你一笑就往上翘。”

    陈婉儿把油角碟子往他面前推了推：“我在想——‘南大陆侯’的夫人该叫什么？南大陆侯夫人？听着像一块地。”

    林远嚼着油角想了想：“那我还是海国公呢。你是海国公夫人。比南大陆侯夫人好听。”

    “你那个海国公是虚的。南大陆侯有食禄，一千石。”陈婉儿蹲在桌边掰着手指头，“一千石按市价折银约八百两，比你在广州府邸一年的开销还多三两。以后家里买菜不用动账上的钱了，动你的爵禄。”

    林远蹲在桌边差点把油角喷出来：“陈婉儿你什么时候学的这个？林洋教你的？”

    “你儿子算账的时候我蹲在旁边听。听多了就会了。”陈婉儿把卷轴重新卷好，站起来往书房走，“我去叫人把‘慎刑’匾挂上。你说挂哪儿？大门口还是码头？”

    “陛下说挂码头。让出海的人看看。”

    “码头那风，一个冬天就把金漆吹裂了。挂大门里面，进门第一眼能看到。”

    林远蹲在八仙桌旁边想了半天，觉得陈婉儿说得对——陛下说挂码头是让出海的人看，但出海的人天天出海，匾挂在大门口他们回来的时候也能看见。他蹲着把最后半个油角吃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渣，决定这事让陈婉儿做主。他蹲了二十多年码头，论挂东西的位置，陈婉儿比他准。

    第二天一早，林远把林海叫到书房。林海刚跟着探风号从南大陆回来不到两个月，人还没歇够，脸被海风吹得又黑又糙，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赭石色短褂，胸前的口袋鼓鼓囊囊塞着拓片和记录本。他蹲在书房门口把靴子上的泥蹭干净了才进来，蹲在书桌前等林远开口。

    林远从抽屉里把诏书拿出来，搁在桌上往林海那边推了推：“陛下给你的。自己看。”

    林海蹲在桌前把诏书展开，从头到尾读了一遍。他读得很慢，遇到不认识的字会停下来多看两眼——他念书开蒙晚，字认得不全，但这两年看航海日志看多了，常用的字都混了个脸熟。读到“昭勇将军”时他的目光停了一下，那是上一份诏书给的，他早知道。读到“南大陆侯”四个字时，他的手指头在绢面上按了按，像在确认这四个字是不是刻上去的。

    读完了。他把诏书合上，蹲在桌前想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爹，这个爵位能换成船吗？”

    林远蹲在书桌对面，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敲：“你再说一遍？”

    “能换成船吗？食禄一千石我不要，换成一条船。不用大，比探风号小一圈就行。我想下次去星图岛的时候，两条船一起走。一条走前面探路，一条走后面装东西。万一前面那条被浮冰卡住了，后面那条还能拖。”

    林远蹲在书桌后面盯着他看了半天，然后从桌上拿起一块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