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站起来走了。余师傅蹲在后院把砧子上的碎铁片扫进废料筐里，进屋洗了手，锁了铁厂门，往家走。走到巷子口回头看了一眼铁厂后院的窗户——灯已经灭了，但窗台上那排竹签在月光底下泛着淡淡的竹青色。

    他蹲在巷子口看了一会儿，站起来往家走。路上经过码头，栈桥末端的灯笼还亮着，照得海面上一片碎金似的波纹。他想起三十年前刚来广州的时候，铁厂只有一间棚子、一个砧子、一个风箱。如今铁厂后院堆着南大陆的铁矿石，墙上挂着“余记?南大陆”的铭牌，窗台上搁着给考古队打的小铲子和竹签。

    走到家门口时他蹲下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站起来推门进屋。屋里老伴已经把年夜饭摆好了——一碟白切鸡、一碟烧肉、一碟炒青菜、一锅老火汤。他坐到桌边拿起筷子夹了块烧肉，嚼了两下，忽然说：“明年开春海儿去南大陆，工具我给他备了两套。一套扫土，一套扫骨头。”

    老伴给他碗里添了勺汤：“你连骨头都管？”

    “管。骨头碎了就拼不回去了。跟打铁一个道理——料烧过了就成渣，火候不到就夹生。得看着来。”

    老伴在桌对面笑了一声，给他夹了块鸡腿：“吃。明天初一，铁厂关门歇一天。你歇歇手。”

    余师傅蹲在椅子上啃着鸡腿，忽然想起一件事——放大镜的木头筒子还没上蜡。南大陆湿气重，木头筒子不上蜡容易胀。他蹲在椅子上琢磨着初一歇一天，初二早上得去铁厂把木筒上了蜡，再给筛网多编一张粗眼的——迭戈要淘金用的。

    他啃完了鸡腿，把骨头搁在桌上，站起来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窗外——码头方向的灯笼还亮着，海风把灯笼吹得轻轻晃。

    他蹲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站起来关上门，进屋睡觉。

    明天初一。初二把蜡上了。初三把粗眼筛网编了。初四林海来取工具的时候，一起给他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