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港的清晨是从声音开始的。先是栈桥末端卖鱼老陈头的吆喝——“新鲜石斑——最后一筐——”，然后是码头管事敲铁轨的动静，三长两短，催着装货的苦力别蹲着吃早饭。最后是探风号甲板上迭戈的声音，他在盘缆绳，每盘一圈嘴里就念一声数，念到十七的时候发现绳头散了，蹲在甲板上骂了一句广州话，骂完了重新从一数起。

    林海蹲在码头边沿，屁股底下垫着一块从南大陆带回来的楔形石拓片——哈桑拓了三份，一份存档，一份给林远，一份给朱厚照。他手里拿的是一块星图石盘的拓片，一尺见方，三圈同心圆，十六颗五角星，每颗星旁边一道短线指向圆心。圆心旁边刻着一个极小的符号——哈桑比对过了，说这个符号在南纬47度石墙、南大陆东壁和地下通道入口都出现过，意思是“看”。

    “看。底下那帮人刻这个符号的意思是‘看这里’。”哈桑蹲在林海旁边把比对表翻到星图那一页，指着圆心旁边的符号说，“十六颗星，十二颗跟咱们的星座对得上，剩下四颗对不上。系统说那四颗星的方位角和高度角推算出来是一个坐标——南纬五十五度，东经三十度。那个坐标在系统海图上是一片空白。”

    林海蹲在码头边沿把拓片举起来对着日头照了照——拓片纸半透明，光线穿过纸面，十六颗星从黑底子上透出来，像有人把夜空扣在了纸上。他把拓片放下，站起来走到探风号甲板上，在桅杆旁边铺开一张空白海图——系统海图的打印版，从好望角到星南大陆，从星图岛到南纬六十度捕鲸站，每条走过的航线都用红线标着。他把拓片搁在海图旁边，用手指在星图坐标推算出来的位置敲了敲：“就这儿。问号。我爹说这个问号在系统海图上是一片空白。星图上的地方，不在我们走过的任何一条航线上。我们这次去的，就是那个空白。”

    矿工队长老赵蹲在缆桩上啃窝头，听见这话把窝头咽下去：“林将军，星图上画的地方，有铁矿吗？”

    “星图上没画铁矿。画的是星星。”林海蹲在甲板上把拓片翻了个面——背面是哈桑用炭笔标注的坐标推算过程，十六颗星的角度、距离、对应关系，密密麻麻写了一整面。他把拓片翻回来，“但星星下面的地上有什么，得我们去了才知道。系统说那片海域没实测过，底下可能有岛，可能有礁，可能什么都没有。但底下那帮人费劲巴拉地把十六颗星刻在石盘上、刻在石台上、刻在地下大厅的地面上——他们画了这么多遍，总不是为了画着玩。”

    老赵蹲在缆桩上把窝头吃完了，拍了拍手上的渣：“那要是什么都没有呢？”

    林海蹲在甲板上想了想：“什么都没有，就在海图上画个叉。底下那帮人画星星的时候可能也画过叉——这颗星不对，划掉重画。石盘上十六颗星，地下大厅地面上也是十六颗，一颗不多一颗不少。说明他们画了很多遍，最后定下来十六颗。定下来之后才刻在石头上。我们去找的，就是他们最后定下来的那颗星下面。”

    哈桑蹲在桅杆旁边把比对表翻到最后一页——星图符号的逐条对照表，十六颗星每颗星旁边都标了对应的现代星座名称和季节性方位数据。系统从石盘数据里解析出了一整套导航方法：恒星高度定纬度，方位角定经度，季风周期定航向。哈桑在表末尾写了一行字：“星图上的符号，有四分之一是新的。新的那部分，可能是这个文明最核心的东西——他们用星星定路。我们跟着他们的路走。”

    林海蹲在甲板上把哈桑的比对表看了一遍，站起来说：“行。这次去，三件事。第一，把星图上的坐标实地测一遍——系统说南纬五十五度、东经三十度附近可能有一片海域没记录过，我们去找。第二，把哈桑的比对表带到那边实地对一遍——如果岛上或者海底有符号，跟石盘上的对得上，星图就确认了。第三——”他转头看了一眼蹲在船舷边上的林澜，“你接着画。画海图、画海岸线、画符号。画完了给哈桑抄一份，两份对得上，记录才算数。”

    林澜蹲在船舷边上正往画本上画探风号的桅杆——她从码头上船之后就一直蹲在那儿画，画完了桅杆画帆索，画完了帆索画舵楼。听见林海的话头也没抬：“行。但我要一张星图的副本。石盘拓片我要一份，哈桑比对表我也要一份。画符号的时候得对着原样画，不能凭记性。”

    林海蹲在甲板上把拓片递过去：“拓片给你。哈桑比对表你抄一份，抄完了原样还他。”

    林澜接过拓片翻看了一遍，然后站起来把拓片夹进画本里，重新蹲下来继续画桅杆。她画了两笔，忽然停下来转过头：“哥——星图上那十六颗星，底下那帮人给每颗星起名字了吗？”

    “不知道。石盘上每颗星旁边只有短线，没有字。名字可能有，但没刻上去。也可能他们的名字就是那颗星的位置——比如‘东边第三颗’‘南边最高那颗’。跟咱们叫‘南十字星’‘北极星’一个道理，名字是给人叫的，刻不刻不打紧。”

    林澜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