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风号在南大陆东海岸抛锚那天，海面上飘着细密的雨丝，不密，但烦人，打在脸上像有人拿湿棉花往你脸上蹭。老赵蹲在船头拿手接了半天雨，站起来说：“这雨下得，跟广州城里的毛毛雨一个德性——不大，但能把你从里到外沤透了。”

    林海蹲在舵楼里把雨披翻出来，一人一件发了。发到林澜时发现她已经在棉袍外面套了一件短褂，短褂外面又裹了一层油布，整个人裹得像个粽子，只露出两只眼睛和一只手攥着画本。

    “油布哪儿来的？”

    “迭戈给的。他说南大陆雨多，让我提前备着。”

    林海蹲在舵楼里看了迭戈一眼。迭戈蹲在甲板上把缆绳盘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水：“我在广州码头蹲了十几年，什么雨没见过。毛毛雨最烦人——穿雨披嫌闷，不穿又湿。油布最好，裹两层就行。”

    林海蹲在舵楼里把油布往肩上一搭，站起来说：“下船。老赵带人清通道入口，哈桑和林澜跟我进去看壁画。迭戈留守船上，物资清单对一遍，别让雨把拓片纸洇了。”

    老赵蹲在船头应了一声，带着矿工们划小艇先登岸了。林海和林澜、哈桑坐第二艇。小艇靠岸时林澜蹲在艇首，油布底下的画本用胳膊夹得紧紧的，跳上碎石滩时脚下一滑，差点蹲在滩上。林海在后面一把拽住她胳膊，蹲在碎石滩上说：“慢点。石头上有苔藓，滑。”

    林澜蹲在碎石滩上把油布重新裹好，站起来说：“没事。画本没湿。”

    地下通道入口在石滩后方的碎石堆下面。去年林海带人挖开过一次，挖到拱门入口就停了——通道里渗冰，往里走太危险。今年开春冰化了不少，老赵带着矿工们蹲在入口处把碎石和残冰清理了一遍，挖了整整一上午，把拱门前的碎石堆清掉了大半。林海蹲到入口旁边时，拱门已经露出来了——门洞高约五尺，宽约三尺，拱顶用楔形石块砌成，两侧的门柱用整块石板竖立。门洞里面黑黢黢的，手电筒照进去，光柱被通道里的潮气吞掉了一半，只能照到约两丈远的地方。

    林澜蹲在拱门前面往里面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把油布解开，把画本翻到新的一页，在页脚写了一行字：“南大陆地下通道——壁画层。第十三页开始。”写完了把炭笔往耳朵上一夹，蹲下来看着林海。

    “哥，我进去了。”

    林海蹲在拱门旁边把三只手电筒分给哈桑和林澜，自己留了一只。他把手电筒往通道里照了照——通道的墙壁是石砌的，地面铺着石板，壁面上隐约能看到一些彩色的痕迹，像是被岁月磨蚀的壁画。他蹲在拱门前面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说：“进去。林澜走中间，哈桑走前面，我殿后。谁要是觉得不舒服就出声，别硬撑。”

    哈桑蹲在拱门旁边把手电筒举起来往通道里照了一遍，站起来先跨了进去。林澜跟在他后面，蹲在通道口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往里走。林海走在最后，进通道之前回头看了一眼老赵：“入口别堵。清出来的碎石往两边堆，留出路来。”

    老赵蹲在入口外面摆了摆手：“放心。挖矿的不会堵路。”

    通道里比外面冷得多。林澜蹲在通道地面上把油布重新裹紧了，站起来往前走。手电筒的光照在墙壁上，壁面上的彩色痕迹越来越清楚——红褐色的线条、黑色的涂块，被潮气侵蚀得斑斑驳驳，但能看出是画的。她走了约两丈远时忽然停下来，蹲在墙壁前面把手电筒举近了照。

    “哥——这里。画。”

    林海蹲到她旁边。哈桑蹲在她另一边。三只手电筒的光照在同一面墙壁上，壁画的全貌从黑暗里浮了出来——一群人围着一只巨大的鸟。鸟的翅膀张开，几乎覆盖了整面墙壁，翅尖从墙根一直伸到墙顶；人群站在鸟的下方，双手向上举起，像是在朝拜或送别。鸟的头部画得很大，长喙、圆眼、头顶一撮冠羽，跟陶罐上画的鸟一个模样。人群有十几个人形，高矮不一，有的大一些有的小一些，有的画得仔细有的画得潦草，像是不同的人在不同的时间画上去的。

    林澜蹲在壁画前面把手电筒搁在膝盖上，炭笔在纸上沙沙响。她先画鸟的轮廓——翅膀的弯法、长喙的角度、冠羽的形状。画完了鸟画人群——每个人形的高度、站的位置、手的姿势。画到第三个人形时她停下来，歪着头看了看墙壁，然后站起来往前凑了凑。

    “哥——鸟翅膀底下还有东西。颜色不一样。像是画了两层。”

    林海蹲到她旁边把手电筒举近了照。鸟翅膀的下缘有一道细细的分界线——上面的颜色偏红褐，下面的颜色偏黑，线条的粗细也不一样。他蹲着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说：“哈桑——你来看看。”

    哈桑蹲过来把手电筒照在分界线上，看了半天，然后从工具袋里摸出一把小竹签，蹲在墙壁前面用竹签尖沿着分界线轻轻刮了一下。表面的薄层被刮掉了一点，露出下面另一层颜色更深的线条——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