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的话：她不跪别人，只问一句你能不能让我上战场。这姑娘我从第八章开始就喜欢。）

    十天后，蒙恬的车马到了山谷外面。

    蒙恬带来一句话：陛下的车驾眼下还在东边，请云珩走一趟。

    云珩问他去看什么。

    蒙恬说，看海。

    又说陛下提过，先生在山里待了四十年，没见过海。

    从咸阳到琅琊，路上走了十二天。

    车到海边那天，正是傍晚。

    风比琅琊台上那天更硬，咸味顺着风口钻进鼻子里。

    断崖下是一片沙滩，海水一层一层推上来，把石头洗得发亮。

    沙滩上站着几个人。

    一个少女立在礁石边，穿窄袖短襦，腰间系着革带，头上没戴步摇。

    她身上也没挂环佩。

    两个侍女跟在她身后，离了三步远，谁也不敢再近。

    蒙恬压低声音，只说了四个字：长公主殿下。

    车子停下。云珩下车，踩着沙子往前走。

    她转过身来。

    十六七岁的年纪，眉眼生得清，下巴微微收着。

    看人的时候，她不闪不避。

    长公主问：你就是那个道士？

    云珩答是。

    长公主说，她父皇叫他先生。

    云珩又答是。

    长公主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会儿，说：我不跪你。

    云珩答，应该的。

    长公主说得很慢，她跪天，跪父皇，跪她母亲。

    别的都不跪。

    云珩说，很好。

    长公主有点意外，问他是不是不生气。

    云珩说，两个人站着说话最省事。

    云珩又说，跪着说的那些话，他一句都不信。

    她盯着云珩看了一息，忽然笑了一下。

    笑意很浅，转脸便收了。

    长公主说，父皇的信上写着，他答应让父皇活很久。

    云珩答，他答应的是替陛下收拾身子。

    能活多久，还要看陛下肯不肯少熬几个夜。

    长公主提醒云珩，她父皇从不早睡。

    云珩说，他知道，案上那堆竹简，比陛下的命还重。

    她没接话。海风从两个人中间穿过去。

    过了一会儿，长公主抬起头，问云珩，那她自己呢。

    云珩没听懂，问她指的是什么。

    长公主说：你能不能让我上战场？

    她跟蒙将军说过三次，蒙将军都不肯带她去。

    站在不远处的蒙恬咳了一声，把头转开，只当没听见。

    云珩问她今年多大。

    长公主说，十七。

    云珩说，十七岁上战场，是去杀人，还是去看人死。

    这事不该问他，该问她父皇。

    长公主说，她问过了，父皇说，等她十八。

    云珩说，那就等着。

    她抿了抿嘴，不再往下问了。

    海风把她的鬓发吹到脸上，她抬手拨了一下。

    崖上有人在喊号子。

    几十个役夫正把一根粗木往崖下拖，那是给船坞备下的料。

    她往崖上那边看了一眼，又转回来。

    潮水又上来一层，白沫一直推到两个人脚边。

    她忽然蹲下去，盯着礁石边的一处水洼。

    她要云珩看那里。

    水洼里有只东西，五只角，通身发红。

    它背上鼓着小小的疙瘩，正慢慢贴着石头挪。

    长公主问云珩，这是什么。

    云珩说，不知道。

    长公主不信，追问他连这个都不知道。

    云珩说，自己在山里待了四十年。

    山里没有这个。

    她抬头看了云珩一眼，眼神里有点意外。

    那神色像是头一回觉得他不是神仙。

    她伸手去够那东西。

    水洼离得有点远，她半个身子探了出去，指尖刚碰到，浪就涌上来。

    浪没过她的鞋，湿了半条裙子。

    侍女在后头小声叫殿下，她没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