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汉领着周慎往汉中城外围的棚区走时，雪已经停了，地上却烂得更厉害。

    化雪的泥没过脚踝，每拔一步都带着“啵”的闷响。棚区沿着城墙根铺开，一眼望不到头，都是些歪歪斜斜的草苫子，被风吹得呼嗒呼嗒响。这地方像一座用破布搭起来的城——没有街，只有泥；没有门牌，只有哪片草垛归哪家。空气里裹着一股说不清的味：尿骚、霉草、还有一口大锅里翻腾的粥腥，混在一处，呛得人喉咙发紧。

    棚区的尽头连着城墙根下的排水沟，脏水积成一洼一洼的黑冰，白天是人踩出来的路，夜里就结成了暗绿色的镜面。风从城墙塌了的豁口灌进来，贴着地皮走，把草苫子刮得翻起一角，露出里头烂棉絮似的填草。周慎留意到，棚与棚之间几乎没有空地，全让捡来的木板、破席、死树枝占满了，挤得像一窝叠在一起的蚁。远处有女人压着嗓门的哭，哭两声又自己停了——大概是怕引来抢东西的。他忽然掂量出老汉那句“没名没籍”的分量：这群人连被官册记一笔的资格都没有，活着是棚花子，死了是城墙根的野鬼，一场雪就能盖了。

    “这叫‘棚花子’。”老汉指着那些影子，“兵灾一闹，四乡的人往城里涌，城收不下，就都窝在墙根。没名没籍，死了都没人收尸。你昨儿在雪地里冻着，算运气好，碰见我。”

    周慎没说话，只是看。他从前在画里见过灾民的图，可图是静的，眼前是动的——一个女人抱着孩子坐在泥里，孩子脸烧得通红，女人拿舌头舔孩子的额头，一下一下，舔不退热，也舔不回神。周慎把冲锋衣裹紧了些，忽然觉得这衣服在这地方，是个扎眼的累赘，也是唯一能证明“他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物证。

    那女人身上裹着件辨不出本色的旧棉袄，袖口露出半截冻得发紫的手腕，腕骨突着，像要挣破皮。她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皮，舔孩子的时候，自己先打了个寒颤，肩膀缩了一下又松开。孩子烧得厉害，额头上的汗把额前那撮头发沤湿了，一绺一绺贴在前额上，随着她的动作轻轻颤。周慎站在两步外，能闻见那股病热的酸味混着尿布沤出的腥气，直往鼻子里钻。他在另一个世界见过发烧的孩子，多半是裹进毯子往医院送；眼前这个，连一口热水都未必有。他挪开眼，喉咙发紧——不是因为心软，是因为他清楚，自己此刻也只比这母子多一件冲锋衣的距离。

    棚区当中支着一口铁锅，锅里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一个蓬头老妪拿木勺搅，围着的七八个人都伸着碗，手冻得裂了口子，血丝混着泥，在碗沿上拖出一道道暗红。周慎看了半晌，想起书上说的“易子而食”——他原当那是史书里的吓人话，如今听旁边两个汉子压着嗓子聊：“西头那家，昨儿把最小的丫头换了三升粟……”话没说完，被另一人瞪了一眼，咽回去了。

    锅底只剩薄薄一层，老妪每搅一下，勺子刮着锅底发出刺啦的轻响。围的人不说话，只把碗往前递，碗沿磕在锅边，叮叮地碰。热气腾起来，扑在每张脸上，又很快被冷风削薄，像一层将化未化的雾。周慎注意到，那老妪每舀一勺，手腕都抖，像是舍不得，又像是舀不动——粥太稀，舀多舀少，区别只在碗底那几粒米。有人接了粥，不急着喝，先吹了吹，再一小口一小口抿，像是怕喝快了，这顿就过去了。

    他胃里一阵抽。不是饿，是冷。是在另一个世界那点安稳，被这口锅连锅端了。他下意识摸了摸怀里那点干粮——这是他眼下全部的“资产”，比他在另一个世界任何一张卡都金贵。

    他没干站着。见老汉的破桶空着，他弯腰帮老汉去井边担了趟水。桶沉，肩膀勒得生疼，可他一趟走完，棚里几个老弱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少了点“外乡人”的戒备。周慎心里有数：在这地方，你不动手，就永远是个“外人”；你扛了桶水，才算踩进了这门。

    井在棚区东头，是个塌了半边石圈的废井，水面上漂着碎冰。他蹲下把桶沉下去，冰碴子扎着他的手背，凉意直钻进骨缝。提上来时桶底一晃，半桶水泼在裤腿上，布立刻硬了，贴着小腿像裹了层冰壳，走一步刮一下皮肉。一趟走回来，肩膀上的绳印红了一道，他喘着白气把水倒进老汉的破缸，水花溅在手上，又冻成几颗白点。老汉没说谢，只把缸往他那边挪了挪，腾出块背风的地方让他靠。这一挪，周慎懂了——在这地方，谢字太轻，让个位子，才是认你。

    狗剩就是在那口锅边被他抓住的。

    这娃看着七八岁，瘦得像只褪了毛的雀，偷摸把周慎包袱里一块干粮揣走了——周慎早瞧见他眼睛盯着那包袱，没声张，等他下手才一把攥住他腕子。狗剩挣了两下，挣不动，眼里有狠，也有慌。

    周慎没打他。他翻开狗剩的手，那手里攥着的干粮，是包袱里最干、最经放的那块——这娃不是乱抓，是挑了最划算的。

    “你比我会算账。”周慎说了句没头没脑的话，松了手，“最干的留着，能多撑两日。你偷东西前，先盘算过哪块值。”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