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渡口安营扎寨后，朱雄英命人召来俞宝等一众文官。

    这些官员本就满心困惑，得知太孙召见，连忙齐聚帐中，都想解开心中疑团。

    “殿下，”俞宝代表众人躬身询问，“不知召臣等前来所为何事？还请殿下明示。”

    朱雄英目光扫过帐中一众官员，缓缓开口，“今日行程不过十五里，我想问问诸位，一路行来，可有什么感受？”

    众官员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朱雄英也不等他们回答，继续问道，“那么，我再问你们另一个问题，当年你们寒窗苦读，科考入仕，为的是什么？”

    “自然是为民请命，为百姓谋福祉！”一名官员脱口而出，不少人也纷纷点头附和。

    “是吗？”朱雄英声音陡然转冷，“那为何我一路看到的尽是饥寒交迫的百姓？他们瘦骨嶙峋，脊背佝偻，双目空洞！你们为他们请了什么命？谋了什么福祉？”

    帐内顿时鸦雀无声，众官员皆低头不语。

    “你们明明满腹才学，本可为百姓、为朝廷效力，为何却缩在朝中蝇营狗苟，蹉跎岁月？”朱雄英的声音愈发严厉。

    “殿下，臣等...有愧...”众人跪地请罪。

    “有愧？！”朱雄英站起身，虽年纪尚小，却自有一股威严，“看看你们！当年寒窗苦读时，哪一个不是满腹经纶，想着致君尧舜、济世安民？如今官袍加身，当年的志向却都喂了狗吗？终日琢磨的是上司的脸色，计较的是利益的得失，营建的是自己的窝巢！朝廷养士百年，难道为的就是让你们在这里学磕头虫的吗？！”

    跪在最前面的俞宝抬起头，老泪纵横，声音嘶哑，“殿下...殿下息怒。非是老臣等全然忘却初心，实在是...实在是世事艰难，如逆水行舟。一事功成，万般牵扯。有时...有时不做，反倒比做更好啊...”

    “借口！”朱雄英怒斥道，“你们丢了为官者的良心！丢了朝廷的威信！丢了天下百姓的心。这‘艰难’的世事，就是由你等这样的人造就的！”

    稚嫩的声音如同惊雷，震得众人面色惨白。有人泪流满面，有人愤懑不平。

    朱雄英目光凌厉，落在一个面露不忿的官员身上，“看你一脸不忿，可是有话要说？”

    那名官员抬起头，声音嘶哑却清晰，“殿下！臣非不忿。臣同年进士，洪武九年任监察御史，见县官欺压良民，强占民田，他依律弹劾！结果呢？那县官是浙东故旧，只被申斥一番！而臣的那位同年，三个月后因‘催粮不力’被罢官夺职，回乡路上，失足落水而亡！殿下，这良心，可换得了一条性命？”

    此人越说越是激动，几近崩溃，继续说道，“当年空印案一发，天下清廉官吏，只因一纸空白文书以备核对，便与贪腐之徒同罪！头颅滚滚，血染秦淮！我等蝼蚁之臣，除了战战兢兢，还能如何？！这可是朝廷威信？”

    “至于天下百姓的心！臣等岂不知百姓疾苦？可殿下可知，但凡想为百姓做一件事，有多难。清丈田亩，便得罪豪强；整顿吏治，便触怒上官；甚至如实上报灾情，都可能被斥为‘抹黑太平盛世’！做的越多，错的越多，死的越快！殿下，这身官袍之下，包裹的早就不是人了，是整日在油锅里煎熬的鬼啊……”

    此言一出，帐中竟有一阵偷偷的啜泣之声。众官员想起这些年的委屈与艰难，无不感同身受。

    朱雄英静静听完，轻轻击掌道，“能说出这番话来，也算你尚有良知。”

    他环视众人，声音转为沉稳，“我去淄川就藩一事，诸位想必已然知晓。我找你们随行，就是要告诉你们：大明，将从我这里开始改变！但我需要你们的辅佐。”

    他顿了顿，继续道，“在我这里，没有朝中的龃龉龌龊，没有尔虞我诈；不必如履薄冰，不会万事掣肘。你们可以洗净身上暮气、重拾读书人初心，一展胸中抱负！”

    “后世史书记载的是一帮庸碌之臣，还是记载一群筚路蓝缕的开创者，由你们自己决定。”

    “愿意随我做一番事业的，留下；觉得我朱雄英年幼不堪辅佐的，现在就可以离去，我必不追究。”

    军帐内落针可闻，唯有帐外旌旗猎猎作响。

    良久，俞宝率先叩首，老泪纵横，“老臣一副残躯，本已心如死灰。今日闻殿下振聋发聩之言，如醍醐灌顶。承蒙殿下看重，若殿下不弃，老臣愿誓死追随，九死无悔！”

    紧接着，一个，两个...所有官员都跪伏在地，齐声道，“臣等愿誓死追随殿下！”

    朱雄英脸上终于露出真诚的笑容，那是一个八岁少年该有的明朗笑容，却让在场所有人看到了大明的希望。

    一直侍立在侧的毛骧震惊地看着朱雄英的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