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元义被押上刑场那日，洛阳落了一场冷雨。

    五牛分立长街，套索绷紧。围观百姓被甲士逼在两旁，连哭声都压在喉咙里。行刑吏刚念完罪状，那个遍体是血的汉子忽然仰起头，用尽最后一口气喊出“苍天已死”。

    鞭声落下，五牛同时奔出。

    街边一个卖炊饼的老汉撞翻了担子，蒸饼滚进泥水。他没有弯腰去捡，只把孙儿死死搂在怀里。朝廷想用这一场酷刑叫天下人害怕，却忘了饥饿的人看见刀时，未必还剩多少可以失去的东西。

    告变的消息传开，原定三月的举事仓促提前，各地黄巾相继而起。县寺、仓廪与豪强坞壁接连见火。梁浮送出的第三辆货车早已离开洛阳，藏着黑蜡密书的漆箱，正随换过一程又一程的车舟向南。

    月余之后，北方州县的急报仍在逐程传递，岭南的港口却照旧迎着春潮。

    番禺，南海郡治。

    这里，就是后代的广东广州。

    一场大潮正往珠江口倒灌。百余条商船、盐舟、渔艇挤在外港，桅杆密得像一片没有叶子的树林。号子声从水上滚到岸边，鱼腥、酒香、桐油和潮泥混在一起。有人争泊位，有人抬药箱，也有人站在高处等着看一场专为豪门少君准备的斗舟。

    岸边酒棚的阴影里，歪坐着一个年轻公子。

    他穿一身青葛袍，衣料算不得华贵，却洗得干净。发冠端端正正，领口偏被自己扯松了半指。一张脸生得清朗，眼睛总像差一觉没睡足，怀里还抱着半坛刚从井里提出来的春酿。唯有视线掠过潮桩和船帆时，那点懒散才会悄悄收住。

    这便是番禺梁氏二公子，梁璋。

    梁鸿今日给他的差事很简单。到水门外等北船，认准梁家旧旗，把人平安带回去。

    在梁璋看来，父亲只叫他候船，没有说必须站着候，也没有说酒棚不算水门外。于是随从梁游被打发到码头认旗，他自己找了最凉快的角落，打算把半坛酒喝完，再踏踏实实睡一觉。

    梁游嫌他会享福，他便往旁边让了半张席。

    “轮着看。你站两刻，回来换我。父亲是叫我们等客人，又不是叫客人回来认两根晒干的木桩。”

    他说完把鞋蹬到席下，用酒坛挡住射进来的那缕日光。凉风贴着脚心过去，他舒服得连眼都不想睁。若不是身在一处没有电扇的地方，这点小风，还真未必值得这样珍惜。

    脑中那个会自己转的扇叶晃了一下，他没接着想。眼下最要紧的，是午后这半觉不能再让家中差事给占了。

    “二公子，外头堵起来了。”

    梁游从人缝里挤回来，额头全是汗。

    梁璋没有睁眼。“船多，哪日不堵。”

    “蒋家的人封了水门。说今日过潮，每条船都要再交一份引潮钱。”

    “那是船主和水门的事。”

    “有条药船交不起。船上还带着个发热的孩子，眼下正哭呢。”

    梁璋翻身的动作停了一下，从腰间摸出几枚钱，递给梁游。

    “先垫上。叫他们过，别同蒋家那群人吵。”

    他还是不想起。能花几个钱保住一场好觉，实在比当众吵半日划算。谁知梁游没走出几步就回来了，说护从不收，非要船主自己爬上赤鸟舟，给蒋少君赔礼，才肯放行。

    棚外很快传来争吵。

    一个沙哑的男人不停赔礼，说船上是给几处村寨送的退热药，旧验牒又被雨水泡烂，只求先过水门，到了岸再补钱。水门验者没敢说话，蒋家护从却一脚踢翻药箱。几包晒干的药材落进潮泥，守在船头的妇人扑下来抢，怀里的孩子烧得连哭声都发虚。

    周围船户有人看不过眼，又都把话咽了回去。

    今日蒋家新造的赤鸟华舟下水。蒋氏少君请了半座城的同辈来看潮，正缺一件立威的事。谁这时出头，明日自家的船就可能找不到泊位。

    梁璋坐起身。棚外又是一脚，泥水越过竹帘，正落进他的酒碗。

    梁璋低头看着浮在酒面的半片烂叶，沉默了好一会儿。

    好端端一碗酒，算是彻底不能喝了。

    他抱起酒坛走出阴影，脸上仍带着没睡醒的倦意。

    水门前，一个骑着青骢马的年轻人正被众人簇在中间。此人衣着鲜亮，腰间佩着一只新打的金钩，眉眼俊整，笑起来却总像在等别人先低头。他是蒋氏少君蒋峤，也是今日赤鸟舟真正的主人。

    蒋峤瞧见梁璋，先笑了一声。

    “梁二郎也来看热闹？”

    “本来不想看。”梁璋举起那只酒碗，“你家的人把我的酒糟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