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护从赶紧道：“不过是几滴泥水，我赔你一坛。”

    “你赔？”梁璋看向蒋峤，“今日做主的是你，还是他？”

    护从脸色一僵。

    蒋峤最爱体面，更不能在满港客商面前让一个奴仆越过自己。他抬了抬下巴。“自然是我。十坛够不够？”

    “十坛先记着。”梁璋抬脚点了点脚边湿泥，“我替药船垫钱，你家的人又不要。蒋兄今日不是请人看赤鸟迎潮么？别只朝破船逞威风，让我们看看那条好船。”

    人群慢慢静下来。

    蒋峤眯起眼。“你想怎么赌？”

    “赤鸟舟驶到潮口，停足三十息。你叫它向左，它便不能向右。你叫它开水门，它便不能堵住别人的路。做得到，今日百船的引潮钱，我梁家替他们给。做不到，药船先过，今日已经收的钱全退。”

    水门两侧顿时响起一阵压不住的吸气声。

    百余条船的过潮钱算不得一笔小数。蒋峤若答应，赢了可以当众压梁家一头，输了却要把刚立的规矩亲手撤掉。

    “你拿梁家的钱赌，梁公知道吗？”

    “父亲让我来候船。”梁璋答得理直气壮，“没说不许我替船付钱。”

    梁游站在身后，急得眼角直跳。他很想提醒二公子，家主同样没说过许他这样花钱。

    蒋峤却被周围的目光架住了。赤鸟舟是蒋家请九真船匠新造的快舟，今日连船帆都没有卸，只等大潮最盛时绕港一周。他若连三十息都不敢赌，方才那些引潮、控水的漂亮话就成了笑话。

    “立契。”

    蒋峤翻身下马，亲手把金钩拍在案上。

    水门验者只想躲远些，偏被两家叫来作见证。蒋家门客写好赌契，梁璋先看输赢两条，指着末尾让补上“退今日所收”，这才按了指印。按完还嫌指头黏，找梁游讨水，那副模样落在蒋峤眼里，越发像半醉后一时逞强。

    赤鸟舟很快解缆。

    华舟船腹宽，朱漆新亮，船首木鸟昂着头。先前上船的宾客已经退回岸边，只留下操舟之人，岸上鼓声一响，满港喝彩。掌舟的是番禺有名的老船工，见潮面浮沫转向，低声劝先落半帆，将接着岸桩的牵缆重新安排。

    蒋峤站在岸上，脸色一沉。

    “今日百船都看着。帆落了，还叫什么赤鸟迎潮？”

    老船工只得闭嘴。

    梁璋倚在潮桩旁，懒洋洋地敲着酒坛。旁人以为他仍在装醉，只有梁游看见他的目光一直落在两根系舟缆上。

    外缆绷得太紧，内侧那根却松着，老船工正隔水叫人调整。梁璋并不敢凭颜色便断哪根一定会折，他看的是蒋峤肯不肯让懂行的人做主。眼前的潮已渐急，蒋家的鼓却一阵高过一阵，几乎盖住了船上的喊声。

    这些不是他凭空变出来的本事。他在番禺水边混了多年，逃课十次有八次躲在船棚，老船工骂徒弟的话听得比先生讲经还熟。

    赤鸟舟抵住潮口。

    十息过去，船身尚稳。

    二十息时，外海第一排白浪撞进水门。老船工高喊放外缆，岸上护从却只顾听蒋峤催鼓，迟了两息。满帆猛地一鼓，船首向内偏去，发暗的旧缆发出一声裂响。

    “收帆！”老船工吼得声音都破了。

    梁璋立刻放下酒坛，一把扯住身旁还在击鼓的护从。

    “停鼓！没听见船上喊什么？”

    蒋峤脸色发白，仍不肯在众人面前先认输。“稳住！不过一阵潮！”

    老船工这回没有再等他点头，扑过去同徒弟拽下帆。几乎同时，旧缆崩断，舟被潮推得一横，擦着东侧护木停住。两条护船来拖，却被宽阔船尾挤在水门里，半天挪不开。

    有人还想往桩边看热闹，梁璋横臂将他赶回去，眼睛一直盯着舷边那几个船工。直到老船工扶着桅座骂起来，船上也有人报全站稳了，他才把憋在胸口的一口气吐出来。

    笑声这才从远些的船上响起，越传越远。蒋少君吹嘘了半日的控潮华舟，竟靠着不听他的令才稳住，自己还堵死了自家的水门。

    梁璋抬手指向华舟右侧。那里被潮顶开了一道窄缝，只够小舟贴桩而过。

    “蒋少君，三十息到了。你方才说，叫它开门，它便不能堵路。”

    蒋峤额角青筋跳动。药船上的妇人抱紧孩子，船夫已经握住篙，却不敢先动。

    梁璋也不催。他只端起那碗混着泥的酒，朝百船晃了晃。

    一个老船户先喊起来。“蒋少君，赌契是当众立的！”

    紧接着，几十道声音从水面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