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药船过！”

    “开水门！”

    “退钱！”

    蒋峤可以压一条破船，却不能在今日得罪满港船户。他死死盯着梁璋，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放药船。今日所收，全退。”

    窄缝前的护船让开。药船贴着赤鸟舟驶过水门，船头妇人回身想跪，被梁璋隔着人群摆手拦住。

    “快去找医者。别耽误潮。”

    蒋家的钱箱也被抬出来，一枚枚退回船主手中。有人故意把铜钱举得老高，有人朝搁在潮口的赤鸟舟吹哨。蒋峤方才要拿它立威，此刻却只能看着它横在百船眼前，像一块朱红色的笑柄。

    “你早看出旧缆会断。”他声音发冷。

    “我只看见潮要来。”梁璋把泥酒递给那名踢翻药箱的护从，“至于你们家的人为什么不听船工，得回去问你自己。”

    这句话比嘲笑更让蒋峤难堪。

    人群外，一位身穿月白窄袖袍的青年已经站了许久。他身形挺拔，衣冠一丝不乱，脸上没有看热闹的笑，先让随从去帮药船找医者，又请水门验者把赌契和退钱数目当众记清。

    他便是梁家长公子，梁斌。

    蒋家几名年长管事赶到，正要借梁璋擅押家财发难，梁斌已先行一礼。

    “舍弟拿梁家钱作赌，若输了，自有家法管他。今日他赢了，蒋氏少君也已守约。诸位长辈若还想当着百船翻年轻人的契，梁家奉陪，只怕以后再没人敢信蒋氏水门的一个字。”

    语气温和，退路也留足了。蒋家管事脸色几变，终究只能先去救自家华舟。

    梁璋见兄长收了尾，抱起剩下半坛酒便想走。

    “父亲让你等的北船还没到。”梁斌在身后开口。

    “我没走远。换一处清净地方继续等。”

    “你方才押出去的百船潮钱呢？”

    “没输。”

    “赌契上写的是梁家。”

    “所以我替梁家省了一笔。”

    梁斌看着弟弟那副怎么算都觉得自己立了功的模样，唇角终于动了一下。

    “回去自己同父亲说。”

    梁璋的脚步当场慢了。他望望赤鸟舟，又看看兄长，忽然把酒坛塞进梁斌怀里。

    “分你一半。父亲问起来，你就先说药船的事。”

    梁斌没接这份贿赂，将坛子送回去，却道：“药船我会说。擅自押家财的事，你也别想藏。”

    梁璋叹了口气，转身时却又笑了。他抬手冲蒋峤晃了晃，提醒那十坛赔酒别忘了送，随后便在满港的笑声里慢悠悠走回酒棚。

    百舟号子重新响起。药船靠上医馆最近的埠头，病童被人接进岸棚。船主们领回铜钱，笑声仍追着蒋家的华舟不放。

    没人知道，就在通往南海的一处渡口，一个背着漆箱的男人正扶着桩木喘息。翻岭时磕破的伤处被汗水浸得发痛，他仍先将箱子抱到干处，才肯坐下。

    渡舟一来，那枚从洛阳送出的黑蜡，便只剩下最后一段水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