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还在下，却已不如先前那般急骤，只余细密白絮无声坠落，覆在青砖、廊柱、檐角，也覆在周府门前未及清理的暗红血迹上。那血被雪压着，半融不化，泛出铁锈般的褐黑，像一道猝不及防撕开的旧伤。还稹仍倚在小几旁，右颊火辣辣地烧着，指腹轻轻一碰，便是一阵刺麻的疼。她没抬手去揉，只是垂着眼，看自己袖口绣的半枝腊梅——针脚细密，花瓣微卷，是去年冬至前亲手所绣，原想着等大曜回京，就缝进他新裁的冬袍里。如今袍子没缝成，人倒先散了。她喉头一紧，不是为那记耳光，而是为这袖口上凝固的暖意，竟比窗外的雪还冷。靖娘已命人取来冰帕敷她脸，又遣婢女去煎安神汤。杨夫人立在堂中，指尖掐进掌心，指甲深陷皮肉，却不敢再动。她目光死死黏在还稹身上，嘴唇翕动几次，终究没再出声。不是怕她，是怕外头那个刚被抬进来的、浑身是血的男人——周邦臣。他此刻正由两个小厮搀扶着，斜靠在东次间的软榻上，面色灰败如纸，左肩裹着厚厚一层浸血的布条，血虽止了，可那布条底下渗出的暗红，仍一寸寸漫出来，像活物在喘息。“琅哥儿呢？”还稹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却极稳。靖娘一怔，忙道：“在西厢，奶娘守着，烧已退了大半，只是身子虚，睡得沉。”还稹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只将冰帕重新按回右颊。帕子凉，可皮肤烫得厉害，凉意一触即散，反把那灼痛激得更甚。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无波无澜。这时，外头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夹杂着甲胄相撞的铿锵。门帘一掀，大曜踏雪而入。他身上披着玄色斗篷，肩头积雪未化，发梢微湿，眉骨处有一道新鲜擦伤，血痂乌紫。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淬过寒潭的刃，映着满室烛火，也映着屋里众人或惊或惧或喜的脸。他目光扫过堂中，掠过杨夫人僵直的脊背，掠过靖娘强作镇定的侧脸，最后，落在还稹身上。她坐在阴影里，冰帕覆面，只露出一双眼睛，清亮、疲惫，却无一丝狼狈。大曜脚步一顿。他身后跟着的两护卫立刻低头，不敢多看。方才院中那一声“夫君”喊得满院皆闻，可眼下这情形……谁也不敢揣度。大曜没说话，只解下斗篷，随手递给旁人，大步走到堂中，朝靖娘与杨夫人略一颔首，礼数周全，却疏离得近乎冷硬。他未看杨夫人一眼，只转向靖娘，沉声道：“周老先生伤势如何？”靖娘尚未答话，西厢方向忽传来一声短促啼哭，细弱，却极清晰。还稹倏然起身。她动作太急，膝盖撞上小几边缘，闷响一声，她却恍若未觉，只快步往西厢去。大曜目光追着她背影，见她掀帘而入，身影没入昏黄烛光里，才缓缓收回视线。靖娘松了口气，低声道：“琅哥儿醒了，许是饿了。”大曜没应声，只抬手示意身后护卫：“去请城东陈大夫，就说周老先生需他亲诊，速来。”护卫领命而去。堂内一时寂静，唯有炉中炭火噼啪轻爆。杨夫人终于撑不住，膝下一软，跌坐在椅中，手指死死攥住扶手，指节泛白。她想开口，想问一句“你当真要护着她”，可话到唇边，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昨夜她亲眼见周邦臣被拖走，亲眼见刀光闪过，亲眼见血溅上廊柱——那时她恨不能替丈夫去死；可方才还稹那一句“琅哥儿出病好有吗”，轻飘飘的，却像一把钝刀，反复割她心口。她忽然明白，自己恨的从来不是还稹，而是这满屋朱紫、满朝冠盖、满世规矩，压得人连恨都不得痛快。“娘。”周文成站在母亲身侧，声音很轻，“十二郎君……到底与我们不同。”杨夫人猛地抬头看他，眼中泪光晃动，却没落下来。周文成没看她，只盯着地上那摊未干的血迹，声音低而清晰：“他救火那日，御街起火三处，烧毁铺面十七间，百姓十余人困于火中。十二郎君带人破墙而入，背出五人，其中三人是他亲手从梁木下拖出来的。那时他尚是白身，没人认得他。可火场外，有人跪着喊‘恩公’，有人递水，有人脱衣裹他烫伤的手臂……娘，您说，那样的人，怎会容得下咱们昨日夜里做的事？”杨夫人浑身一颤，嘴唇哆嗦着，终是颓然垂首。这时，西厢帘子又被掀开。还稹抱着琅哥儿出来。孩子裹在厚实锦被里，小脸苍白，额上还沁着细汗，可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直直望着还稹，小手攥着她襟口的银线云纹，攥得指节发白。还稹没看旁人，只低头亲了亲孩子额头，温声道：“不怕，阿娘在。”琅哥儿眨了眨眼，忽然抬起小手，摸了摸她右颊——那里红痕未消，微微肿起。他指尖碰到那片灼热，眉头皱了皱，又慢慢松开，小嘴一瘪，竟又要哭。还稹赶紧将他抱得更紧些，轻轻拍背，哼起一支不成调的摇篮曲。那是她幼时母亲哼过的，调子早已模糊，词也记不全，只余断续的“月儿弯弯照九州”，喑哑、温柔，像雪夜里悄然燃起的一豆灯火。大曜静静听着，喉结微动。他想起三年前初见还稹。彼时她随父赴任岭南，途中遇匪，马车倾覆，她独自护着幼弟，在荒山野岭奔逃三日，靠嚼树皮草根活命。后被官兵寻回，她浑身是伤，却把弟弟护在怀中，一步未让。他奉命查案，问她为何不弃弟求生，她只抬眼看他，眼神平静得令人心悸：“他叫我阿姐。”那时他便知道，这女子身上有种东西，比骨头硬，比雪冷，比火烫。如今她抱着别人的孩子，唱着别人的歌谣，右颊带着掌印，可脊背挺得笔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