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亡,百姓苦……”
“兴……亡……”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颤抖,到最后几乎变成了气音。
忽然,他双手撑住太师椅的扶手,身体猛地前倾,竟朝着那诗稿的方向,缓缓跪坐下去。
这个动作太过突然,太过震撼。
韩文远惊得差点从座位上弹起来:“柳公!”
陈知府也猛然转头,满脸骇然。
可柳文正像是完全没有听到他们的呼喊。
他跪坐在那里,苍老的身躯微微颤抖,然后,缓缓地、郑重地,以头触地。
额头磕在冰冷的石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神作……”
他的声音从地面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
“此乃窥破天机之神作……”
“老朽……枉读诗书……”
两行浊泪,顺着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滑落,滴在石台上,洇开两团深色的水渍。
全场哗然。
不,不是哗然。
是死寂中的骚动,是震惊到极致后的混乱。
有人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思议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柳文正。
那是柳文正啊!
江南文坛的泰斗,理学一脉的领军人物,门生故吏遍布朝野的当世大儒!
他竟然……跪了?
他竟然向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举人写出的词曲,跪了?
“疯了……”有人喃喃道,“柳公他……疯了……”
“不,”旁边立刻有人反驳,声音颤抖,“你看看那词……你看看那最后8个字……”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有人低声念了出来,念完之后,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颓然靠在书案上。
他们终于明白柳文正为什么会跪了。
不是疯了。
是被击溃了。
穷尽一生所追求的道,穷尽一生所构建的认知体系,在这8个字面前,轰然崩塌。
那种打击,不是常人所能承受的。
柳文正跪的不是陆怀瑾。
他跪的是自己穷尽一生也未能参透的“真相”。
他跪的是自己枉读诗书、虚度光阴的悔恨。
他跪的是那8个字背后所承载的、千千万万百姓的血泪与苦难。
主台上,韩文远的脸色惨白如纸。
他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可他感觉不到疼痛。
他的脑子里一片混乱,所有的阴谋、算计、打压、构陷,都在这一刻变成了荒唐的笑话。
他精心设计的“限题限韵”,他处心积虑准备的“联名文书”,他笃定陆怀瑾会当众出丑、然后名正言顺废掉他科举之路的如意算盘——
全完了。
彻底完了。
不是因为陆怀瑾写出了一首好词。
而是因为他写出了一首足以载入史册、足以让所有质疑者闭嘴、足以让柳文正这样的理学泰斗都甘拜下风的旷世之作。
这样的作品面前,任何刁难、任何打压、任何构陷,都成了跳梁小丑的拙劣表演。
韩文远的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他扶住桌案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想要说些什么,想要做些什么,想要挽回哪怕一丝一毫的局面——
可他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他甚至不敢开口。
因为此刻,任何一个字,任何一句话,都可能成为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陈知府早已起身。
他离开主座,走到那张宣纸前,弯下腰,仔细端详着上面的每一个字迹。
他的脸上再无半分平日里的圆滑与世故,只剩下纯粹的、赤裸裸的震撼与敬畏。
他轻声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像是要把这8个字刻进脑子里、刻进骨子里。
然后,他直起身,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好一个‘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鹿鸣台。
“本官读了一辈子书,做了一辈子官,自以为对民生疾苦有所了解,自以为对王朝兴衰有所感悟。
今日方知,不过是坐井观天罢了。“
他转向陆怀瑾,郑重地拱手一揖。
“陆公子大才,本官佩服。”
这一揖,让台下所有人都愣住了。
知府大人,堂堂四品大员,竟然向一个举人行礼?
可没有人觉得不妥。
因为他们知道,面对这样的作品,面对写出这样作品的人,任何礼遇都不为过。
顾山长站在偏席,早已老泪纵横。
他不似柳文正那般失态,只是静静地站着,任由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他的嘴唇微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