噩耗早已传遍全城,延州百姓人人都清楚党项铁骑攻破城池之后会是什么下场。
家破人亡,妻离子散,劫掠屠戮就在眼前。
死亡的阴影高悬在所有人头顶,没有多少人敢于逃避官府的征调。
号角声响彻城市,家家户户大门打开。
青壮年男子告别妻儿,扛起各式各样的武器,源源不断向着四座城门城头汇聚。无数妇人走出自家院落,肩膀扛着木梁,手提着装满泥土的麻袋,潮水一般涌向西南城墙内侧。
木槌敲击木头的咚咚声响,搬运物资的呼喊,工匠凿木的脆响,昼夜不息响彻延州城。
偌大的边城,随着巡抚衙门的动员令下达,化作一台高速运转的战争机器,每一个男女老幼,都被裹挟进生死存亡的备战洪流之中。
三天时间转瞬即逝。
这三日,延州城内空气一天比一天紧绷。
城头守军日夜轮班值守,瞭望哨一刻不停地望向北方横山的方向。
西南角那座仓促搭建而成的木城终于成型,粗木林立,土囊层层堆叠,在危墙之后筑起一道简陋却坚实的屏障。
街道之上随处可见搬运物资的百姓,街巷之中堆满擂石,油罐,柴捆,家家户户囤积干粮,准备迎接围城血战。
第三天的午后,远方横山的大地,开始传来低沉持续的震颤。
隆隆的震动由远及近,脚下的地面都在微微发抖。
地平线之上,无穷无尽的各色旗帜密密麻麻铺展在河谷与山野之间,像一层黑色潮水向着延州滚滚压来。
金明寨大胜之后,元昊的声望达到顶峰。
胜利消息传遍整个横山,党项,羌人,各类杂胡大小蕃部,不需要嵬名王族正式下诏书征召,听闻大梁边郡富庶,劫掠可以获取粮食财物,各个部族自发集结,自带刀马,粮草前来投奔元昊。
有战士,有部族家眷,有农奴,猎户,老弱妇孺跟随大军一同南下,各部混杂,号称十万之众。
剔除老弱,妇孺,役夫,能够上阵搏杀的战斗人员足足六万余人。
旌旗如海,人马漫山遍野,牛角号此起彼伏,浑厚凄厉的号声一波波越过山头,传到延州城头。
城头的警戒烽火瞬间点燃,滚滚黑烟直冲云霄。
“敌至!敌至!党项大军围城!”
巡哨士卒嘶哑的呼喊传遍四城,延州城头瞬间警钟大作。
延州城内,一户普通的平民茅屋内。
妇人李氏正把小儿子交给大女儿。
她丈夫是一名普通的厢军士兵,三日之前已经随部登上城头布防。
家中日子清苦低矮的土坯茅屋,院落狭小简陋。
女儿刚刚及笄,原本已经和邻村农户定下婚约,只待秋收之后便出嫁成婚。
战火突如其来,婚期只能无限搁置,女儿在家帮忙劳作,心中充满对未来的惶恐。
膝下幼子才刚满三岁,走路还摇摇晃晃,不懂什么叫围城,只知道外面到处都是嘈杂的号角与人声。
往日太平岁月,夫妻二人勤勤恳恳耕种几亩薄田,纺纱织布。
没有大富大贵,粗茶淡饭,一日三餐能够糊口,一家人相守在一起,便是李氏全部的幸福所求。
她不懂得什么家国大义,不明白横山防线,关中安危,她所求的,不过就是守住这一小份人间烟火。
不要女儿被异族掳掠凌辱,不要年幼的儿子死于刀兵,不要丈夫战死城头之后,自己落得家破人亡。
灶房之内柴火噼啪燃烧,滚滚热气蒸腾而起。
李氏赤裸着双臂,手臂沾满面粉,正奋力揉搓面团,蒸制供给城头将士的炊饼。
巨大的蒸笼一层层叠起,白色的水汽弥漫整个小屋,汗水顺着她的鬓角不断滑落,一滴滴滴落在案板上。
屋外街道之上,不断有民夫奔跑往来,甲叶碰撞,呼喊传令的声响一阵阵传入屋内。
听着城外越来越近的牛角号,李氏的心紧紧揪在一起。
她拼命揉面,烧火,把一笼又一笼炊饼蒸出来,送到城头,便是她一个普通妇人能够做到的全部抵抗。
只要城还守得住,她的家就还在。
蒸完一笼炊饼,她把三岁的小儿子哄进后院柴房,反复叮嘱,不管外面传来何等厮杀哭喊,万万不许开门,不许跑出去。
年幼的孩子似懂非懂,眨巴着眼睛,怯生生地点头。
安置好孩子,李氏抄起家中用来劈柴的沉重短斧,跟随城中成群结队的健妇,向着西南城墙那座木城防线快步赶去。
她听说那一段城墙坏了,官人们正缺人手修补,为了孩子,为了家,她要去帮忙。
城外,党项大军之中,同样有一个妇人正在做着战前准备。
部族妇人阿朵,生在横山深处苦寒的游牧部落。
那一片土地贫瘠,气候酷烈,暴雪,荒灾是家常便饭。
去年冬天一场特大白灾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