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他没有让王朴提买民女的事。只提盐引贪墨,只打赵勉在户部的账目。让人觉得他只是要查贪官,不是要动谁的人。可赵勉一倒,那五年的账就断了。少了赵勉这一环,咱们在北边的银子至少会断三个月。
“第二,太子从头到尾没有动手,他只是让赵勉自己把自己架到了高处,然后等着风来。赵勉站在高处说了那句不该说的话,自己把自己吹下来了。”
“那我们现在……”葛诚问道。
“我们也动。”道衍道,“赵勉倒了,朝中的风向会偏。可偏一次不代表会一直偏。蓝玉那边的大弹劾要尽早发动,要让人看见,太子能打倒一个赵勉,可蓝玉这根桩子,他没那么容易拔。让刘观和袁泰把折子准备起来,动静越大越好。”
……
诏狱里的日子没有光。
头顶那道透气孔窄得连手掌都伸不出去,每日只有一缕极细的灰白从那里落下来,在青砖地上游移一两个时辰便消失干净,像一条被人掐住了七寸的蛇,挣扎了一会儿便不动了。
赵勉数着那道光每天走过墙面的距离来算时辰,可那道光落下来的时候他正在挨打,那道光消失的时候他还在挨打,慢慢地他便不再数了。
锦衣卫的人每隔两个时辰来一趟,不问话,不审案,只是拖出去打一顿。
铁链子锁着手腕往外拽的时候,胳膊像是要被从肩膀里拔出来。
刑房里的气味混着炭火和铁器的焦臭,闷得人喘不上气。
赵勉第一回被拖进去的时候还在喊“我是朝廷命官,你们无权动刑”,第二回他不喊了,因为刑具落下来的时候他喊不出声音来,嗓子像是被一团烧红的铁塞住了。
他的肋骨在第三回被打断了一根,呼吸时胸腔里像是有一把碎刀子在来回刮。
他缩在牢房角落里,脊背贴着湿冷的砖墙,墙上水汽浸透了他的囚衣,盛夏时节却冻得他牙关打颤。
他不知道自己在诏狱里待了多久。
第六次被拖回来的时候,他趴在地上半天没能坐起来,右腿使不上力,像是膝盖里被人塞了一团碎骨头。
他听见廊道尽头传来脚步声,不急不缓,靴底落在湿砖上带着一种笃定的沉实。
然后铁栏外面有人站定了。
林昭穿过锦衣卫衙门后堂一道窄门,台阶往下走,越走越暗。
墙壁上的火把隔三步一支,空气里浮着一股霉味和铁锈的气味,混在一起。每一扇门都从外面用铁锁锁着,锁链垂下来,在火把的微光中泛着暗沉的光泽。
诏狱的巷子很窄,两侧牢房的门都是铁铸的,门上只开了一道巴掌大的方孔,透着光线。
诏狱深处安静得能听见水珠从墙缝里渗出来、落在地上那一声极轻的“嗒”。
林昭沿着那道窄廊走到底,在最里面那间牢房门口停了下来。
身后跟着刘安,手里提着一只食盒。
赵勉被关在最里面那间牢房里。
林昭沿着那道窄廊走到尽头时,看到了铁栏后面的那张面孔,被火把的光照出一半轮廓。
今日的他与昨日判若两人,昔日的旧袍不见了,此刻他身上穿着一件灰黑色的囚衣,领口歪斜着,露出一截锁骨上青紫的瘀痕。
右边颧骨上有一道新伤,边缘微微泛着紫黑色,皮肉微微肿起。
他的手从袖口露出来,手腕处有一圈淤青。
他靠在墙壁上,脊背贴着湿冷的砖面,嘴唇干裂起皮,嘴角还有一丝干涸的血迹。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认出了站在铁栏外的人。
赵勉笑了一下,笑容扯动了颧骨上的伤,疼得皱了一下眉:“殿下来看臣这副模样了?”
“赵尚书在诏狱里住了一夜,”林昭在铁栏外的木椅上坐下,“孤送些吃的来。”
刘安打开食盒,里面是一碗白粥、一碟酱菜、两只馒头,还有一小碗清水。
赵勉的目光在那碗水上停了一瞬,喉咙上下滚了一下,“殿下若是来送断头饭的,那臣恐怕要让殿下失望了。”
“臣方才还在想,殿下若再不来,臣这身子骨怕是撑不到看见殿下穿龙袍那天了。”
他靠在墙上一动不动,只有嘴在动,像一条搁浅了很久的鱼,已经不再挣扎了。
“殿下,那批缺页的底册查到了么?殿下若要定臣的罪,总得有东西拿得出手才行。臣的肋骨断了一根,左腿膝盖不能弯了,可臣的嘴还是好好的。”
林昭蹲下身,隔着铁栏蹲在与他平齐的位置上。
他看了看赵勉右腿上那块已经肿起来的膝盖:“赵尚书膝上那块伤,是不是被铁夹子夹过之后又被人拿棍子敲了?”
赵勉的笑意一僵:“殿下好眼力,锦衣卫的刑具挨个儿试了一遍,臣还没全都记住名字。怎么,殿下是来替臣验伤的?”
“孤今日来,主要是来看看你。”林昭仍然蹲着,“哦,对了,你昨夜让人连夜送出去的那批账册,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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