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琴的昨天晚上,夜色下的紫兰轩,三楼最里的“兰室”门窗紧闭。
铜鹤香炉吐出缕缕青烟,是紫女特调的“宁神香”,能隔绝寻常耳目,也能让谈话者的思绪更清晰。长案上摆着几样简单的酒菜,一壶温好的兰生酒,四只玉杯。
韩非斜倚在软垫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目光却落在案中央摊开的一卷帛书上。
帛书是紫女方才拿出来的,上面以娟秀字迹列着几行信息,墨迹尚新。
“皑皑血衣侯,石上翡翠虎,碧海潮女妖,月下蓑衣客。”
张良轻声念出那四句似诗非诗的短句,眉头微蹙:“这便是夜幕四凶将的称谓?倒是……贴切得令人心惊。”
“贴切与否,得看对谁而言。”卫庄坐在窗边的阴影里,鲨齿剑横在膝上。他并未看那帛书,仿佛早已将内容刻进心里。“血衣侯白亦非,镇守南阳,手握韩国最精锐的‘白甲军’。此人超然军政之外,连姬无夜也需让他三分——这是明面上的军之‘凶将’。”
韩非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液在舌尖化开微苦的回甘:“翡翠虎,富甲韩国,掌控新郑近半商脉。姬无夜的钱袋子,也是夜幕扩张的根基,即为财之凶将。此人贪婪吝啬,却精于算计,不好对付。”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目光转向紫女。
紫女正执壶为张良添酒,闻言抬眼,唇角勾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至于这‘碧海潮女妖’……倒是托了某位醉后失言的公子之福,让我们省了不少功夫。”
室内气氛微微一凝。
韩非放下酒杯,身体坐直了些:“十四弟那日觐见后所说的话,加上他那天山峰上所说的话都隐隐约约透露一点”他压低声音,一字一顿,“明珠夫人就是那个宫闱里替姬无夜控制韩王的人。”
张良手中酒杯轻晃,看着摇曳的液面:“潮女妖……就是明珠夫人,这消息令人不意外,却也十分珍贵”
“确实很珍贵。”紫女接过话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一个在深宫内庭,就隐藏在你父王枕边的人,一般而言,后宫佳丽众多实在难以探查其身份。”
她说话的同时,也注意到韩非脸色铁青——很明显,控制父王这个词让他愤怒。
韩非揉了揉眉心,苦笑:“我这十四弟,真是有点在信息上不做防范——但这确实非常微妙。”
“他既选择以此方式透露,便是算准了我们会懂,也承担了风险。”卫庄冷声道,“倒是你,韩非,该想想我们怎么该用这个信息的同时,不会伤到你弟弟。”
韩非沉默片刻,他随即抬眼,看向其余三人:“诸位觉得,我们该装作不知吗?”
张良沉吟道:“知情不用,与不知无异。但若要用,需用得巧妙——不能让明珠夫人察觉自己的身份已暴露,更不能让韩沥公子陷入险境。”
“所以,知道了,也只能是知道了。”紫女轻叹,“眼下我们动不了她。她在深宫,受王上宠爱,又掌后宫权柄。若无铁证,贸然揭穿只会被反噬。”
卫庄忽然开口:“铁证,需要眼睛去看。”
他这句话说得平淡,却像一颗石子投入静湖,激起圈圈涟漪。
韩非眼睛一亮:“卫庄兄的意思是……”
“夜幕有蓑衣客,藏在暗处,收集情报,监视百官。”卫庄目光扫过众人,“我们呢?”
室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紫女执壶的手停在半空,酒液悬成一道细线,又缓缓落入张良杯中。她轻声接道:“我们需要一双眼睛。一双能看进宫里,看进那些高墙深院里的眼睛。”
“此人需是女子。”张良接口,思维飞快转动,“需有合理的身份出入宫闱或贵族府邸,需聪慧机敏,需有……让人不设防的才艺或理由。”
话说到这里,四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了紫女身上。
紫女笑了。
她放下酒壶,拢了拢衣袖,姿态优雅得像一只舒展羽翼的凤鸟:“看来,诸位心中已有人选?”
韩非也笑了,笑容里带着些许狡黠:“紫女姑娘麾下,才女如云。不知可有既通音律,又心怀志气,且……身世清白得足以让宫中放心接纳的姑娘?”
紫女没有立刻回答。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细缝。
秋夜的凉风涌入,吹散了室内的暖香。楼下隐约传来客人的笑语和隐约的琴声,那是紫兰轩寻常的夜晚。
“也许……有一位。”她背对着众人,声音很轻,却清晰入耳,“琴艺冠绝新郑,心性坚韧,身世……简单干净。最重要的是,她心中有一团火,只是自己尚未察觉。”
“哦?”韩非兴致盎然,“愿闻其详。”
紫女转身,倚着窗棂,月光在她侧脸镀上一层银边:“她叫弄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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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午后,紫兰轩二楼东侧的“竹韵间”。
窗明几净,阳光透过竹帘洒下斑驳光影。一炉檀香静静燃烧,空气中浮动着茶香与墨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