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城楼。
守门都头姓韩,四十多岁,脸上有刀疤,是从北边退下来的老行伍。他此刻站在垛口后,盯着城外那片空地。
空地上确实站着三个人,穿青布衫,背着藤编药箱。两人举着白布幡,上面用墨写着“医”字。一人蹲在地上,正给一个躺着的伤兵包扎腿。
那伤兵是半个时辰前从城头用绳子吊下去的——守军自己人,大腿中箭,箭头拔了但伤口化脓,昨夜高烧说胡话。同袍不忍心看他等死,偷偷把他送了下去。
叛军医官接住了人,当场清理伤口,敷药,包扎。动作麻利,毫不拖沓。
现在那伤兵躺在地上,脸色还是白,但呼吸平稳了。
韩都头喉结动了动。
他背上也有一处旧伤,每到阴雨天就疼,像有根针在骨头缝里钻。军中医官看过,说“陈年瘀血,化不开了”。
“都头。”旁边年轻兵卒小声问,“咱……真不管?”
“管什么?”韩都头声音发哑,“那是他们自己人愿意下去,我们还能拦着?”
“可要是人都往下面跑……”
话没说完,城墙马道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韩都头回头,看见一群伤兵互相搀扶着爬上来,为首的是个独腿老头,拄着棍子,断腿处裹着的布已经被脓血浸透。
“干什么的?!”韩都头喝道。
老徐头停下,喘了口气:“出城,治伤。”
“胡闹!没有军令,任何人不得出城!”
“军令?”老徐头扯了扯嘴角,像笑又像哭,“韩都头,你看看我们这些人——腿断了,胳膊折了,肚子破了。军令让我们守城,我们拿什么守?拿这烂肉守?”
韩都头攥紧刀柄。
他认得老徐头,北军老卒,当年在雁门关一起扛过胡人骑兵。这样的人,不该死在伤兵营的草堆里。
“下去。”韩都头别过脸,“我就当没看见。”
老徐头没动:“都头,你背上那处旧伤,疼了七八年了吧?”
韩都头猛地转头。
“我听见你夜里翻身,骨头‘咯吱’响。”老徐头盯着他,“城外那三个医官,手里或许有药。你不试试?”
“我是守门都头!”韩都头咬牙,“我下去了,这城门谁守?”
“城门?”老徐头笑了,笑声像破风箱,“韩都头,这城门还守得住吗?昨天炮一响,南墙塌了那么大个口子,叛军要是想进来,早进来了。他们现在围着不打,是在等——等我们自己开门。”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你守的不是城门,是咱们这些老兄弟的棺材板。”
韩都头额头青筋跳了跳。
他看向城外。那三个医官已经处理完伤兵,正抬头往城上看。其中一人举起手,摆了摆——不是挑衅,是招呼。
像叫熟人下来喝茶。
身后马道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更多,更杂。几十个伤兵涌上来,把城墙马道堵得水泄不通。有人拄拐,有人吊臂,有人被同袍背着,伤口淌着脓血,滴在石阶上。
所有人都看着韩都头。
没人说话,但那股眼神——绝望里掺着一丁点火星子,烫人。
韩都头深吸一口气,闭上眼。
再睁开时,他对身边兵卒说:“去,找根粗绳子来。”
“都头?”
“把他们吊下去。”韩都头声音发涩,“一个一个吊,别挤。”
“可将军那边……”
“将军要问,就说我韩大疤开的城门。”韩都头扯开衣领,露出脖子上那道狰狞的旧疤,“反正这命也是捡来的,大不了还回去。”
---
城西,某间不起眼的米铺后院。
顾寒声坐在井台边,手里捏着颗石子,轻轻敲着井沿。
“笃、笃、笃。”
三短一长。
井里传来回应:“咕咚”一声水响。
一根细竹管从井壁暗槽里滑出来,管口用蜡封着。顾寒声掰开蜡封,倒出一卷油纸。
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小字:
“东门伤兵已动,韩疤子松口。”
顾寒声把油纸凑到油灯上烧了,灰烬撒进井里。
“第二步。”他低声说。
身后阴影里走出个汉子,穿着桂林守军的号衣,但袖口内侧绣着个极小的“清”字——清影外围线人。
“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