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午后,郴州终于来了确切的回信。
不是信使,是陈望的儿子——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叫陈平,穿青衫,背个书箱,只带了一个老仆,风尘仆仆骑马到了桂林城下。少年脸上有疲色,马身上汗湿未干,下马时腿有些僵,显然是长途赶路。
顾寒声亲自去接,安排住进学堂旁的客舍,然后来报林夙。
“人送到了,态度恭敬,但眼神里有戒惧。”顾寒声说,“陈望这是……答应了。”
“赵元启呢?”
“还在郴州。陈望说,请‘元七先生’再留几日,待马成事了,再恭送回来。”
林夙笑了下,笑容很淡:“他是怕我们反悔,留个人质。”
“要接回来吗?”
“不必。”林夙说,“让他待着。陈望既然送了儿子来,就不会轻易动赵元启——除非他想绝后。”
顾寒声点头,又问:“那马成那边……”
“让北线轻骑撤回来。”林夙说,“陈望既已站队,就该让他出点力。告诉他,十日内,我要看到马成人头——否则,他儿子在桂林,不会太好过。”
“是。”
顾寒声退下后,林夙才松了挺直的背,靠在椅背上。胸口那股刺痛又来了,这次连着后背都在疼,像有人用铁锥在凿脊椎。
他咬牙忍了会儿,等那阵疼过去,然后从抽屉里拿出那个包着黑色絮状物的布帕。
打开,絮状物已经干了,变成一小撮黑灰。
他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火折子,点燃布帕一角。
布帕烧起来,火焰是正常的黄色,很快把那团黑灰吞没,烧成灰烬。
他把灰烬倒进水盂里,看着它们沉下去,溶进水里,水变成淡灰色。
然后他起身,走到墙边,拿起小刀。
十月二十四。
二百九十天。
他刻下今天的刻痕,刻得很深,木屑簌簌落下。
刻完,他忽然想起墨铁匠说的那句话:
“会烧得骨头都不剩。”
他低头,看着自己握刀的手。手很瘦,骨节突出,皮肤下青筋清晰可见。
这双手,已经下了太多命令,沾了太多血——敌人的,自己人的。
他放下刀,转身看向窗外。
天色已暗,城里灯火渐次亮起。远处匠造司方向,炉火映红了半边天,那是新一批鬼火雷在赶制。
更远处,是黑暗的群山,和群山外更广阔的、未知的天下。
他站了很久,直到腿伤疼得站不住,才坐回椅中。
椅背上搭着雷震送的那件旧披风,他拿过来,披在肩上。
披风上有股淡淡的皂角味,混着一点汗味。
是活人的味道。
他闭上眼,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和远处隐隐传来的、匠造司的铁锤敲击声。
咚,咚,咚。
像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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