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叔半点没做错。”
她说完,转身掀帘而出。
帘布垂落的刹那,李瑶看见她侧脸绷得极紧,眼尾泛红,睫毛颤得厉害,似有水光一闪而没。
他身子猛地一抖,几乎坐不稳。
……王好?
那个被箭簇钉穿肋骨还能单手斩将的王好?
那个他从小看着扎马步、磨刀石上蹭出血印子也不吭一声的王好?
……她居然红了眼眶。
李瑶攥紧拳头,指节泛白。
……
校场上人声鼎沸。
今日发军功,全军沸腾。
林峰所在的屯里更是闹翻了天。
“公士!老子这回挣了个公士爵!”张铖嗓子都劈了叉,咧着嘴直嚷,“往后每年五石粮,朝廷发的!”
樊远抬脚就踹:“你家祖坟冒青烟,封地三千亩,粮仓堆成山,稀罕这五石?”
张铖反脚踹回去:“你懂个屁!祖上挣的是祖上的,老子刀尖舔血换来的,才是真章!”他顿了顿,斜眼一瞟,“不像某些人,上阵光会数人头,结果连刀都没拔利索,让人抢了首级!”
樊远脸一黑,脖子青筋直跳……那场仗,他刀都架上敌颈了,偏被同袍横插一刀,人头飞进别人兜里。
可没人听他辩。
校场鼓声已擂响三通。
冯老九大步跨来,五千人列队如刀切。他扯开嗓子,一个个点名:
“魏言!斩敌三人!授上诏!年俸十五石!”
“张铖,斩首一人,授公士,年俸五石。”
“蒙毅,斩首六人,授簪袅,年俸二十石;擢伍长,统五卒。”
“李信,斩首十人,授不更,年俸二十五石;擢什长,领十卒。”
“李二狗,斩首两人,授公士,年俸五石。”
“何傻柱,斩首一人,授公士,年俸五石。”
冯老九立于校场中央,手执竹简,逐名宣读。
每念一人,那人便大步出列,接下木牌与粮券,脊背挺得笔直,脚底生风,连走路都带起尘土。张铖接过牌子时下巴扬得几乎碰着盔缨,目光扫过旁人,只落于半空。李信平日沉得住气,此刻却攥紧拳头,喉头滚出短促的呼喝,像头刚撕下敌甲的豹子。蒙毅低头摩挲那枚新刻的铜牌,嘴角压不住地上翘,手指一遍遍蹭过“簪袅”二字。
军功不是米粮,是刻进骨子里的印子。
往后儿孙围炉听故事,他不必说“我当年如何如何”,只把令牌往案上一拍……那上面的纹路、锈痕、刀刻深浅,就是战阵的回声。
你脚下的土,是我一刀一枪踩实的;你抬头看见的山河,是我和同胞用血烫出来的界碑。
人群喧腾未歇,冯老九已合上竹简。
可话音刚落,场中忽地静了一瞬。
有人踮脚张望,有人左右相询,最后所有目光齐刷刷钉在冯老九脸上:
“峰哥呢?”
“林峰的功,没念?”
李信一步跨上前,挡在冯老九身前:“将军,漏了?”
话音未落,七八条胳膊已围拢过来,甲片相撞,发出闷响。
冯老九朗声笑开:“急什么?亏谁也不能亏峰哥!”
“他的功,我这把老骨头还托不动……副帅亲授!”
哄堂大笑炸开,震得旗杆嗡嗡颤。
不多时,鼓声三通。副帅李瑶策马入场,身后数人抬着一架夯土高台,粗木为柱,麻布裹边,简单利落。李瑶翻身下马,径直登台,甲胄未卸,佩剑未解。
他朝台下扫了一眼,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所有嘈杂:
“林峰!”
林峰出列,甲衣未整,左肩护甲歪斜半寸,右靴沾泥,可脚步稳得像钉进地里。
“破魏先锋营,斩将三人,夺旗五面,溃敌三千余;率轻骑绕后焚其辎重十二车,断其粮道两昼夜……此役,记功三等,擢军侯,食邑百户,授大良造爵!”
台下先是愣住,随即爆开高呼:
“军侯!”
“五百号人归峰哥调遣!”
“大良造!比典庆他爹当年还早十年!”
李瑶抬手虚按,待声浪稍落,忽而抬臂,重重拍向林峰左肩……
“啪!”一声脆响,震得林峰肩甲簌簌掉灰。
他拍一下,又一下,第三下时声音压低,只有林峰耳中听得清:
“好小子,比你爹当年更扎得稳。王大哥没看走眼,婚书已备,就等你点头。”
他顿了顿,指节用力,几乎陷进甲叶缝隙里:
“但若我侄女明日皱一下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