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中忌讳,向来不是忌“私情”,而是忌“不清不白”。
什么时候能敞开来处?等军功堆到没人敢质疑的时候。
等他亲手拿下敌将首级,押着降卒回营,全军列队相迎;等他率偏师夜渡河、断敌粮道、烧三座营寨的事迹传遍各营;等所有人提起“林峰”,第一反应不是“王好的人”,而是“那个黑甲斩将的林校尉”……那时,身份揭了,反成美谈。
现在?差得远。
小冰天天来,像只不知疲倦的雀儿,在营区里来回扑腾。再这么下去,不出五日,必有人嚼舌根。
林峰素来谨慎,不容这种漏洞存在。
可她偏偏又来了。
他刚开口欲斥,她已把怀里布包往前一送:“剥了一下午的杏仁,还有蜜渍山楂。小姐说,明日就要开拔,我顺路瞧一眼,没别的事,这就回去了。”
话落,人已转身,步子比来时还快。
林峰低头看着那包果仁,又望向她奔远的背影,眉心拧成一道深痕。他想拦,又觉无由;想拒,东西已搁下;想骂,她脸上的笑还没散尽。
老话讲:伸手不打笑脸人。一个处处替你想着、记着、盼着的人,你能拿她怎么办?
小冰一路小跑回帅帐,中途停了三次,每次都在岔路口驻足片刻,长长叹气。
她自己也纳闷……从前对林峰,不过是敬重、是怜惜、是暗中帮衬。可自那日他伸手扶她避开飞石,掌心温热贴过她手腕,她整个人便像被抽了筋骨,魂儿全飘过去了。
吃饭时想着他有没有夹到肉;天一擦黑就惦记他铺盖够不够厚;看他训练回来肩甲磨破了皮,夜里翻箱倒柜找金疮药,翻到一半又傻笑……笑自己怎么连药味都记得那么清。
除了林峰,她脑子里再装不下别的事。
不见他一面,整日恍惚;见了他一眼,整晚睡不着。
“唉。”
“真是个傻子。”
“姑爷说得对,我就是个傻子。”
“可当这个傻子……怎么就这么踏实呢?”
她摇头,却忍不住弯起嘴角,推开了帅帐侧门。
两日后。
天未亮透。
大军整装待发。
远处天际泛起青灰,冷得厉害。冬至刚过,呵气成霜,碗里热粥端出来不到半刻,表面已结薄冰。士兵们蹲在灶台边扒饭,手冻得发僵,筷子夹不住豆子。
刚出锅的饭菜,端到嘴边就凉透了。
再搁半刻,直接冻成硬块,咬都咬不动!
所以大伙儿全挤在帐篷里,围着火炉扒饭。
“开打时,谁也别跟在我后头!”
“盯紧李信,盯紧蒙毅!”
“他们怎么号令,你们就怎么动……听清没有?!”
林峰一边嚼着干饼,一边朝底下五百人扬声吼。
他名义上是这支队伍的军侯,可早把实权交出去了。
每日操演由谁定、新练的两套阵法如何走位、器械怎么配、轮值怎么排……全是李信和蒙毅两人拿主意。林峰连阵图都没细看过,更别说带兵布阵了。真让他临阵调度,反倒误事。索性放手……让懂的人干,自己压阵就行。
蒙毅稳是稳,临机应变稍慢些;
李信却不一样。
秦灭六国那会儿,他可是真刀真枪拼出来的主将。败过一回楚地,不假;可那一仗,不是不会打,是轻敌……把楚人当散兵游勇,没当对手看。人一骄,脚底就容易打滑。天要落雨,人若太狂,迟早栽跟头。
饭毕,天光已亮得刺眼。
寒气逼人,霜粒挂在甲叶上簌簌掉。
十万秦军早已列好阵势,静等号令。
“出发!”
“此战,大秦必胜!”
王好一身玄甲,立于阵前,嗓音利落,毫无拖沓。
将士们齐声应和,声浪掀得帐篷顶都在抖。
林峰也跟着吼,声音混在人群里,不显山不露水,却字字清楚。
“大秦必胜!”
“此战必胜!”
有人喊着要砍首级换爵位,有人喊着夺旗立功,还有人干脆嘶吼着名字往前冲……士气早就绷到了弦上。
队伍再度开拔,直扑三十里外那座小山。
还是老地方。
王好选这儿,不单因坡势利于结阵,更因魏军在此吃过亏。林峰上次就在那儿斩了千余魏卒。魏人心里多少膈应,再踏这地,腿肚子未必不转筋。
哗啦……
十万双铁靴踩雪而行,步子齐得像一把尺子量过。
营帐内,李瑶目送大军远去,眉头拧成疙瘩。
这一仗,他打心底发沉。
魏武卒本就难啃,如今又添典庆坐镇……一人当关,万夫莫开。若非信陵君魏无忌以“魏国单方面报捷”为筹码逼着开战,李瑶宁可称病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