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敬士、纳谏、恤民、守信……可敬士不等于任人摆布,恤民不等于束手束脚。
真要护住魏国,光有仁厚不够;该出手时,就得断得利落。
菩提心肠,金刚手段……缺一不可。
片刻后,降表成文。
侯赢通读一遍,颔首称善。
可刚放下竹简,眉头忽地一拧,静默三息,将文书双手递还。
“怎么?”魏无忌抬眼。
侯赢躬身,双膝触地:“公子此文无可挑剔。只是……不该由公子执笔,更不该由公子呈送。”
魏无忌眉峰骤压:“何意?”
“此降表,须魏王亲署,亲遣使节送达秦营。”
话音未落,魏无忌肩头一震,衣袖下肌肉绷紧。
“此战败北,王上是怒是喜?”
魏无忌喉结滚动,未答。
侯赢目光平直:“依我所见,王上非但不怒,反会欣然。”
“近年魏势渐起,公子督军、理政、联齐抗秦,魏地农桑增、兵甲利、郡县安。秦人忌惮,吕不韦才急着点火开战……为的,就是掐断这势头。”
“而王上呢?表面缄默,实则早存芥蒂。公子之才越显,王上之位越虚;公子之声愈隆,王上之威愈淡。”
“胜了,公子名震诸侯,王上笑迎群臣,心底却已生杀机;败了,王上面露震怒,暗中却松一口气……更可借题发挥,将战败之责尽数推至公子身上。”
“譬如朝会上一句:‘若听寡人之言,不启边衅,何至于死伤数万、失地千里?尔等仰赖的信陵君,不过如此。’”
“再譬如市井流言:‘信陵君擅专兵权,轻启大战,害我子弟埋骨异乡。’”
魏无忌猛然攥拳,案角木屑簌簌而落。
“侯赢!”他声音压得极低,“妄议君上,你逾矩了。”
侯赢重重叩首,额头抵地:“请公子治罪。”
魏无忌闭目一瞬,再睁眼时,只摆手:“不必多言。说,怎么做。”
侯赢起身,语速清晰:“公子今夜动身赴大梁,明日清晨负荆入宫,当众陈明败因,主动担下全责。”
“林峰、蒙武、段云这些将领,一字不提。只说调兵失度、用将失察、临阵失策……错在公子一人。”
“尤其‘无能’二字,须说得真切:悔之切,痛之深,愧之甚,令满朝文武信以为真。”
“待王上宽宥,公子即请王上亲署降表,命使出使。所有功绩,尽归王上……说是王上运筹帷幄,决断果决,方止干戈于未烈。”
“王上得了脸面,便觉可制公子;觉着公子可制,猜忌自减。”
“苦些,是苦了公子。”
“但魏国,活下来了。”
“公子与王上之间,也未必不能缓一口气。”
“君臣同心,于我魏国,确是幸事。”
侯赢开口道。
魏无忌默然良久,末了轻叹一声,颔首应下。
他未作片刻停留,将营中诸务悉数托付侯赢,翻身上马,直奔大梁城而去。此战已败。
须负荆请罪。
秦国。咸阳城。
冬至刚过,天愈发冷了。
街上人裹着厚袄赶路,有商旅驮货疾行,有百姓提篮采买。偶有流民蜷在墙根晒太阳,目光飘向斜对面的万花楼……楼里姑娘穿得薄,袖口领边透出白,风一吹,纱也动,人也俏。几个汉子咧嘴笑,小孩追着跑,笑声撞在青砖墙上又弹回来。
上将军府前,王贲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门口,嗓门扯得老高:
“父亲!阿姊的家书到了!首战胜了!大胜!”
他脸上发亮,眼尾都翘着。
王翦正坐在堂前拭剑,闻言只抬了抬眼,手没停。
王贲一愣,快步上前,又喊一遍:“阿爹!胜了!魏军退三十里!”
王翦剑尖一顿,眉心拧起:“三天前廷议已报捷,朝中庆贺之声未歇。你身为裨将,今日才知?”
“啊?”
王贲嗓子发干,话卡在喉头。
王翦目光扫来,冷得像霜:“近来无战事,你闲在哪儿?”
“……万花楼?”
“我……”王贲喉结一滚,“真没误差事!都是夜里去的!”
他垂着头,手指不自觉抠着腰间革带。
王翦没再追问。早年王贲犯错,他亲手杖责过三次;如今这孩子已统兵千人,帐下都尉校尉皆听其令,在年轻将领里稳居前列。再当众训斥,反倒折损威信。
他收回剑,用布慢条斯理擦着刃:“你说胜了,那你怎么看?”
“这……”
王贲吸了口凉气。
王翦摇头:“依我看,不是喜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