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兵营里揍老兵那事,他听说时笑得拍案……自己当年初入伍,也被老兵剥光衣服罚站林子喂蚊子,热汗混着痒痒钻进骨头缝里,恨得牙痒却不敢还手。轮到女婿,倒是一拳一个,打得干脆利落。
后来夜奔二百五十里,他听了直坐直身子。
知道林峰力气大,没料到脚程也这么疯。二百五十里,一夜之间,脚不瘸、气不散,还能列队报数。
再后来考核放榜,林峰排第二。
头名是李信。
李信是谁?李瑶的独子。从小翻墙砸瓦、偷军粮烤着吃,挨过板子,也跪过校场。可李瑶教他射箭,三岁拉小弓,七岁中靶心;教他读兵书,十二岁能驳《吴子》三处谬误。
王翦把信揣进袖中,指尖摩挲着纸角,没再说话。
林峰自幼习武,弓马娴熟,剑术精熟。
李瑶拿他当兵训,日日操练,从不懈怠。
林峰输给李信,王翦半点不意外。
小峰才入伍第一天,论经验、论火候、论临阵反应,哪一样比得上李信?能排第二,已是难得。
他捧着名册看了整整一天,嘴角压都压不住。
除了这第二名,真正让他心头一震的,是蒙恬军报里那句:
“百年来最强新兵。”
王翦当场怔住,随即咧开嘴笑了。
蒙恬?那个连老将军见了都只点头不搭话的蒙家小子,十几年军中没夸过谁一句,却把这话给了林峰。
他当天就取了军报,整衣束带,到老林大哥灵位前恭恭敬敬拜了三拜:
“大哥,小峰站起来了。您放心,我王翦认下的孩子,就是亲骨肉。只要我在,没人能让他吃半分亏。”
那几晚他睡不着,翻来覆去念叨林峰的名字,说给苏翠听……说他拉弓三百步不晃手,说他策马冲阵稳如磐石,说蒙恬那句话怎么写、怎么念、怎么盖的印。
苏翠听得直拍案:“你亲儿子校场摔了一跤,你都没这么上心!”
话音未落,脚就往王翦小腿上踹。
王翦也不躲,由她闹,只笑着把军报又展平了一次。
再往后的事,他便不知情了。
没战报递来,也没人传话,连他亲自问,也只得了句“尚无通文”。
这也寻常……新兵刚上前线,能有什么动静?上将军打听不到,不算稀奇。
可进了营、上了阵,王翦的心就悬起来了。
不是怕仗打不好,是怕林峰扛不住。
老林家这独苗,头回见血,能不能挺住?
力气是够,新兵营里谁见他举石锁都倒吸气;可真刀真枪的战场,不是比力气的地方。
他有没有挂彩?有没有被围?有没有……倒下?
他越想越焦,连骂王好都不解气:
“林峰不懂规矩,你还不懂?一封信都舍不得写?”
如今信总算到了。
王翦一把从王贲手里抢过来,拆封时手指还发紧。
王好先报捷:首战告破,魏军溃退。自己无恙,请勿挂念。
末尾才提了一句林峰……
“姐夫一战斩敌一千二百三,居首功。若非他凿穿魏武卒阵列,撕开缺口,秦军恐难全身而退。朝廷封赏文书已发,不日当至。”
王翦眉头骤然拧死。
王贲站在一旁,喉结上下滚了两滚,脸都白了,抬头盯着父亲,声音发干:
“爹……老姐信上说,姐夫一人杀了一千二百三?”
“说是此战头功?”
“还……还凿穿了魏武卒?”
“魏武卒啊!爹,那是铁甲裹身、箭矢难入的魏武卒!”
“白起当年一场大战斩首百余,已称神将;您当年破阵,也不过六十余;老姐那一仗,二百人顶天了……”
“现在林峰一人杀一千二百三?还破了魏武卒?”
“我……我没看岔吧?这真是我姐夫?是那个林峰?”
他脑子嗡嗡作响,耳中发空。
他是军中厮杀出来的,清楚一千二百三是何等分量……不是数字,是尸堆出来的山。
更清楚魏武卒是何等硬茬:戈劈不裂,箭射不透,只能寻甲缝刺喉、挑目、断腕。
多少秦锐士折在他们阵前,连近身都难。
林峰凿穿了?
王贲不信。
打死也不信。
可王翦没出声。
他盯着信纸,指尖慢慢收紧,纸边起了毛边。
他姓王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