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咸阳宫阙檐角挂霜。
雪片细密,风贴地刮,冻得人耳尖发麻。
五更过半,王翦已束好玄色朝服,登车赴朝。王贲紧随其后。
本不该来。
王翦原想让他留守营中。
可王贲只说一句:“若战报能被随意扣下,将士提头拼杀,图个什么?”
王翦没再拦。顺手遣人快马去寻蒙武:“一道来。”
辰时初刻,宫门内雪光映着青铜地砖,冷而亮。
“相邦吕不韦到……”
“太后赵姬到……”
“秦王嬴政到……”
“上将军王翦到……”
寺人嗓音未落,满殿目光齐刷刷投向殿口。
王翦来了?
这位常年驻守函谷、只接军令不踏朝堂的上将军,竟亲自来了?
群臣垂首行礼声未歇,人已列班站定。
上方三席并列:
嬴政端坐正中,黑衣金纹,指节搭在扶手上;
左首吕不韦宽袍缓带,面含浅笑;
右首赵姬垂眸静坐,指尖捻着袖边流苏。
吕不韦率先离席,整袖拱手:“上将军今日临朝,可是前线有新动静?”
按制,他不必如此礼重。
可王翦是军功堆出来的上将军,王贲是裨将,王好是魏地主帅……王家三支利刃,全悬在大秦脊梁上。
吕不韦客气,是规矩,也是分寸。
王翦抬眼,抱拳回礼,声不高,字字落地:“回相邦,确有事不明,须当面请教。”
“昨日收到王好家书,信中说:首战有一人斩敌逾千,独破魏武卒阵列,实为秦魏交锋头功。可朝廷颁下的战报里,一字未提。”
他话音落地,朝堂骤静。
“这意思……前线报捷的首功文书,被人压下了?”
“谁敢截军情?”
群臣失声,目光齐刷刷转向吕不韦。
战报自函谷关外发来,经何地呈递?
相邦府。
谁掌其事?
吕不韦。
念头一转,名字已浮上心头……可无人开口。
有人喉结滚动,有人袖角微颤,有人垂首盯着自己靴尖,连呼吸都放轻了。
空气绷得发紧。
王翦话音未落,吕不韦猛然拍案而起,木案震得铜镇纸跳起半寸。
“将士血战沙场,首功便是军心!首功不彰,军心何立?谁敢扣押?”他横眉扫过阶下,眼底如覆寒霜。
满殿无声。
他冷笑一声:“不说话?不说话就当没这回事?王翦将军在胡言?王好主帅在家书中撒谎?”
群臣垂首,脊背绷直。
王翦面无波澜,只眼底幽深如井。
王贲垂手立于左后,指节泛白。
蒙武右拳松了又攥,青筋隐现。
嬴政端坐御座,目光缓缓移向吕不韦,静了一瞬,又极轻地弯了下嘴角。
……疯了?
真要当着满朝将吏,把王家往死里推?
若真撕破脸,王家退一步,朝堂便空出三处要害;吕不韦进半步,脚下就是万丈深渊。
而深渊边上站着的人,正稳稳握着玉圭。
他不动,也不语。
看。
吕不韦忽然抬手按额,长叹一声:“糊涂!老夫一时气急,竟疑起王家来。”他转向王翦,拱手,“王家世代执戈,从无虚言。必是衙署疏漏!”
“司马彦!”
“在!”一道瘦影扑出班列,跪伏于地,额头抵着金砖缝隙。
“前线战报归你司掌,可曾见过这份首功简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