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一切,始于一道火中化灰的图卷,和一句“副帅不得干政”的断喝。
双方都怕了,谁也不想真打。既然都不愿撕破脸,互相递个台阶,这事便自然落了地。
可要是真败一场,对方立刻就摸清了底细……原来你不敢打。接下来就是漫天要价,开口就要城池、要粮草、要割地、要质子。你不答应?那就继续打。打到你点头,或者打到你国号除名。
那一刻,侯赢喉头发紧,指甲掐进掌心,后槽牙咬得生疼。
他怎会料到,魏王竟真来了前线。
来就来吧。
偏又一路折腾:屠村、劫掠、强占民妇,还擅自与魏军接战。
消息传到侯赢耳中时,他手一抖,茶盏摔在地上,碎成七八片。
事已至此,还能如何?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谁能想到,一国之君,竟能糊涂到这个份上?
他早把最坏的打算想全了,也把应对的法子推演了三遍。可真见到魏王那一瞬,还是胸口一闷,差点喘不上气。
头破血流?竟是为了追一个女人!
那一整车的妃嫔,掀开帘子就能看见胭脂香粉味儿混着酒气往外飘。
打仗带女人?可以。
带女人不遮掩?也行。
可这般招摇过市,让前排持盾的士卒怎么看?让弓手怎么拉弦?让斥候怎么伏地听声?
他们在前面挨箭、填壕、扛云梯;
他在后面搂着人笑、斟酒、听小曲儿。
三十万人拼死拼活,图的是什么?图他睡得安稳些?图他多宠幸两个美人?
糊涂!
真糊涂!
侯赢来回踱步,靴底碾着沙砾,发出咯吱声。气极了,抬脚踹翻一张矮几;缓过神,又弯腰扶正,抹去木腿上的灰。
这些,尚且能忍。
真正压垮他的,是今日的布阵令。
魏王亲口定下三路突击、中军直冲、两翼包抄的打法。
侯赢当场攥紧虎符残片……那枚曾由信陵君亲手交予他、如今已被收走的副帅印信。
他想过拔剑。不是刺向敌营,是刺向魏王心口。
一命换三十万命,值。
可剑尖悬在半空,终究没落下。
他是信陵君的人。他动手,天下人只认一个主谋……信陵君魏无忌。
弑君之罪,岂是“侯赢一时失智”能撇清的?
骂名会钉在信陵君背上,像一块烧红的铁烙进史册。
他仰头望天,北风卷着雪粒抽在脸上,生疼。
想自刎谢罪。
刀还没出鞘,又硬生生按住。
三十万人还在营里等着明日的号角。
魏王定的打法,必败无疑。
可他现在连校场都进不去。副帅职衔撤了,兵符没了,连调五十人巡营的权都没有。他和新征的屯长一样,只能站在队尾,听鼓点,看旗语。
呼……呼……
他闭眼吐气,再睁眼,盯住帐角那盏晃动的油灯。
长平那年,赵军四十余万被围,白起断粮道、焚炊具、逼降卒互食。他那时不过信陵君门下一客,却敢夜入大梁,盗虎符、斩晋鄙、夺兵权。
眼下才多少?三十万人,秦军未合围,魏王虽昏聩,但尚未自毁营垒。
他一定有办法。
一定有。
他盯着灯焰,一动不动。
忽然,火苗猛地一跳。
他瞳孔骤缩,伸手掐灭灯芯。
黑了片刻,又迅速吹亮。
有了。
没有停顿,转身掀帐而出。
……
天寒。
风影。
秦营灶火刚燃,炊烟刚冒头。
林峰已坐在案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