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好第三次低声道出这话。
临行前,李瑶仍唤住她:“魏王不足虑,侯赢不可轻忽。”
王好点头。
李瑶补了一句:“此人随信陵君多年,大小战事经手数十场。窃符救赵那一役,策议出自他手。”
王好应得干脆:“记下了。”
鼓声起,秦军开拔。
可当他们抵达约定战场,齐齐一怔……
眼前只零星散着几百魏卒,刀未出鞘,旗未竖稳,连拒马都没摆几根。主力呢?踪影全无。
王好勒住缰绳,眯眼扫了一圈,几乎疑心走错了地界。
打过这么多年仗,她见过抢时辰占坡头的敌将,见过连夜埋伏的对手,唯独没见过开战前还差着半个时辰才露面的主帅。
抢占高地、展开阵势、校准弓弩射程、预留骑兵迂回路径……哪一样不要时间?你姗姗来迟,山头已被占尽,箭雨已压住要道,难道还要我们等你排好阵,再喊一声“请魏军列阵”?
她摇头失笑。
身后将领也绷不住,哄然大笑,有人啐一口:“魏王这仗,是拿脸面当盾牌使呢!”
没多耽搁,秦军当即控扼高坡、分屯隘口、弓手登垒、长戟列前,静候。
一个半时辰后,远处烟尘翻涌,魏军主力终于到了。
打头的是一辆辇车。
八匹黑鬃骏马拉着,车身比寻常战车高出两倍,鎏金顶盖在日头下晃得人眼疼。它不疾不徐,穿阵而行,直抵中军预定位置才缓缓停稳。
侯赢掀帘跃下,一眼望见秦军已踞险列阵,牙关咬紧,指节发白。
气谁?
气秦军?气的是魏王!
昨夜他亲拟军令:三十万尽出。可自文书下发,营中便乱作一团……将领聚议阵法未毕,传令兵尚未跑完各营,火头军刚支锅,铁匠铺还在敲打缺损的甲扣。
一天?够干什么?
全军彻夜未眠。四更起灶,五更进食,五更半在校场列队完毕,只等主帅升帐点将。
结果等到五更半,中军帐里灯还灭着。
魏王未起。
众将面面相觑,有人实在按捺不住,硬着头皮进帐劝:“大王,若再不动身,恐失地利,不如命前锋先行抢占山口?”
话音未落,魏王掀被坐起,怒拍案几:“寡人未动,尔等敢先走?这是要夺帅权,还是谋反?”
当场就要推出去斩首。
左右急忙跪拦,说临阵杀将,折气运、损士心,凶兆压军,怕未接战先溃。
魏王哼了一声,到底没动手,只把那人斥退。
自此再无人敢言“先行”二字。
三十万人就站在校场上,风吹日晒,等着魏王梳洗、用膳、更衣、召爱妃同乘……对,二十多名姬妾分乘六辆副车,环佩叮当,脂粉气混着汗味飘了半里地。
魏王还笑着对身边人讲:“让她们亲眼看看,寡人如何破秦!”
将领们喉头一哽,差点呕出来。
可又能如何?只得随行。
等赶到战场,日头已攀过树梢。
秦军早已列阵森严,山梁、坡道、溪口、林缘,全在人家手里。魏军只剩一道窄窄山坳,两壁陡峭,中间仅容三骑并行。
魏王却毫不在意,掀袍登辇,扬手一挥:“攻!”
满营将校齐刷刷转头,脸上写满不敢信。
“攻?”
“阵都不列,怎么攻?”
“怎么攻?”魏王反问,理所当然,“冲过去,砍就是了。”
魏王开口说话。
一名将领头皮发紧,仍硬着头皮向他讲列阵的必要性。
话讲了一大串,也不知魏王听进几分,末了只点头应下。
随后他转身登辇,掀帘而入。
外头风硬,车里却暖……炭盆烧得正旺,皮裘裹身,还有爱妃在侧,舒坦得很。
这情景看得众将牙根发痒,却没人吭声。
魏军在距秦军五百步处停住,开始调兵布阵。
怎么布?
难!
极难!
秦军早已占尽高坡要隘,原定阵型全盘作废,只得临场改换。
真要硬冲过去抢地盘?
疯了不成?人家阵脚已稳,此时强攻,等于把脖子伸过去让人砍。谁先动手,谁先死。
将领们无奈,只得咬牙重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