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王挑的这地方,果然如李瑶所言:把所有便宜全让给了秦军,所有难处全留给了自己。
她目光扫过,又摇头。
若无变故,此战不费劲。
林峰势不可挡,地利尽在我手,纵魏军人数翻倍,秦军想输都难。
她一边看,一边如此断定。
可偏偏……没变故,就是最大的变故。
山坳深处,侯赢与典庆静伏不动。
他盯着下方战局,神色平静。
从魏王选定此处扎营起,他就知道会是这般光景。
魏军必败,秦军必胜,毫无悬念。
他要做的,不是翻盘,而是止损。
青山在,柴火才不会断。
至于他为何带典庆潜至此处?
“典庆,还记得我交代的事?”
“记得。”
“再说一遍。”
“擒王好,装麻袋,带回去。”
侯赢补一句:
“记住,只擒不伤。此战魏军已无胜机,就算拿下王好,还有李瑶坐镇。若取她性命,便是与王氏结死仇,恐致魏国倾覆。你务必记牢……她的人,一根头发也不能少。”
典庆重重颔首:“记住了……只拿人,不动她!”
侯赢沉声应道:“对,务必如此,万不可伤她分毫!”
典庆又点头,喉结上下一滚。
“去吧。”侯赢抱拳,深深一躬。
“此战魏国还能活下多少人,全系于你一身。”
典庆没多话,只道:“好。”
话音未落,他已将一只粗麻袋塞进腰带,猫身贴地,朝王好所在的山头潜行而去。
没错,这正是侯赢定下的策……擒帅。
趁林峰率军猛冲、秦军诸将各自奔忙之际,绕过正面战线,直插敌方指挥中枢,把王好拿下。
哪怕秦军最终击溃魏阵,只要王好在手,便能逼其让出退路。一条活命的缝隙,就握在这一次突袭里。
成败在此一举。
战场之上,杀声如沸。
林峰双锤翻飞,狼牙钝刃砸进甲胄,骨裂声混着惨叫,层层叠叠。魏军照旧见他即避,可这一回,避无可避。
山坳狭窄,人挤人,阵列铺不开,号令传不畅。左右是崖壁,前后皆是己方士卒,想撤?退路早被堵死。
只能硬扛。
林峰真要这般……抡锤、踏步、再抡锤。脚下尸堆渐高,血浸透黄土,凝成暗褐。
秦军跟着他的节奏往里压,不讲章法,只凭一股狠劲。
魏军开始后撤,阵脚松动,盾墙一道接一道塌陷。
辇车上的魏王却浑然未觉。
他眼前所见,全是魏旗招展,全是自家兵卒呼喝追击,甚至有几队人正把几个秦卒逼得踉跄奔逃。
他热血上涌,拔剑欲出,手臂却被左右两名将领死死按住。
他看见的“优势”,不过是战场一角的假象。
魏武卒确难撼动,但林峰专攻一点,其余方向尚稳;而魏王所望之处,恰恰是魏军最固守的一面。
他看不见正面……那里,魏阵已被砸得七零八落,旗倒人散,溃势已成。
他更看不见自己所处的位置:辇车停在军阵最后,地势低洼,视线被层层人墙与烟尘遮断,连前方主将的背影都模糊不清。
懂打仗的人,开战前必登高。
王好在山顶,信陵君当年亦常踞丘陵。俯瞰全局,哪处吃紧,哪处可弃,一目了然,调兵如遣臂指。
而魏王坐在车中发号施令……这非但不是从容,而是失位。
赵括纸上谈兵,至少还敢亲临前线;魏王连抬眼望一眼战局的力气都不愿费。
战事愈烈。
正面魏军防线终于崩开一道口子,林峰踏着尸堆再进一步,锤影未至,已有士卒跪地丢械。
山顶上,王好一手按剑,目光扫过战场各处,唯独避开那一片狼烟翻涌的中央。
她不想看林峰。
那名字一入耳,心口就发紧;那身影一入眼,呼吸便滞住。
所以她偏头,垂眸,盯住地图一角的墨点。
可眼睛不听使唤。
又抬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