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东方微白,秦营里陆续响起甲叶轻响、呵欠低语。
惊鲵起身,打了井水,架上陶罐,烧至微沸。
端进林峰帐中时,水汽正氤氲升腾。
林峰刚睁眼,正掬水洗脸。惊鲵候在一旁,待他擦净,才捧出一觞热汤。
她悄悄睃了他一眼,指尖在袖中顿了顿,取出那包断肠散,抖开纸角,极轻极快地弹了一星粉末入汤。
恰在此时,林峰抹干脸,转过身来。
照旧的规矩……她先浅啜一口,喉头微滚,咽下;再双手奉上。
林峰接过,仰颈饮尽,末了又斟满一觞,推到她面前:“天寒,多喝些。”
说完,束甲出门,号角未起,人已立于辕门之外。
拔营在即,前路尚有三百五十里,再行三日,便至咸阳。
全军士气昂扬,连马嘶都透着劲儿。
惊鲵盯着案上那只空觞,久久未动。
……又一夜。
日行八十里,人不歇,马不怠。
戌时初刻,小冰未至。
林峰躺下便睡,腰眼松快,一觉酣沉。
可晨鸟初啼那一瞬,惊鲵眉头骤然一拧。
“为何未动?”
声音自林间暗处劈来,冷硬如铁。
惊鲵闭目:“无隙可乘。”
“胡扯!”那人厉喝,“今晨饮水、午间用饭,皆是良机!”
“他食必我先尝,饮必我先试。我咽下,他才入口。”
“放屁!凭你内力,递碗刹那投毒,他岂能察觉?更别说……你与他同帐二十日,夜夜并枕,竟说无机可趁?”
惊鲵不答。
那人逼近一步,剑鞘重重叩地:“相邦亲令……他必须死。今夜子时,若无回音,便是你失职。”
话落,抛来一包药粉,色作灰褐:“倾入水桶,百人陪葬亦不惜。解药已备,你先服下,事后运功逼出,毫发无损。”
“咸阳只余三日脚程。惊鲵,莫再迟疑。”
言毕,转身没入林影。
惊鲵伫立原地,肩头微颤,气息短促。
……又一日过去。
仍是深夜。
那人重临,目光如钩:“惊鲵,你究竟想如何?”
惊鲵垂眸,缄口。
“锵!”剑锋出鞘三寸,寒光直指她咽喉:“不是不能动,是你不肯动!”
惊鲵吸气,胸膛微起,依旧不语。
“天地罗网……”
那人喉结滚动,声已发紧。
惊鲵却静立如石,再无下文。
“好!好!好!”那人连道三声,咬牙切齿,“任务撤换!你即刻返罗网,向相邦请罪。此役,由玄鸟接手!”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自树梢飘落。
惊鲵抬眼,瞳孔骤缩……
那女子眉眼、身量、甚至束发的丝绦,竟与自己分毫不差。
“罗地杀……”她喉间挤出三字。
罗网地字级杀手,擅易容改貌,皮肉可换,声线可摹。
玄鸟朝她一笑,笑意未达眼底:“寻个相貌相近的替身不易。谈判伊始,我便疑你,早早备下此局……果然,你真敢不动手。”
“去领罪吧。”
言罢,她利落地套上秦军铠甲,大步朝中军营帐而去。
……就在她右足踏出第三步时……
寒光乍起!
剑影如电,自斜后劈至,快得不见轨迹。
玄鸟身形一顿,自左肩至右胯,裂为两截,血未溅,人已倒。
“惊鲵……?!”
那人僵在原地,失声惊呼。
惊鲵已至近前,剑尖垂地,血珠一滴、一滴,砸在枯叶上。
那人喉结上下滑动,声音发虚:“你……可知你在做什么?”
“天地罗网,不死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