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来亡国之君被擒,哪次不是割半壁江山换命?
四十五城?那是捡回一条命!
可现在,这功劳,在魏王嘴里,全成了罪过。
侯赢气得太阳穴突突跳,却只能攥紧剑柄,指节泛白。
因为……是信陵君自己认下的。
一字一句,亲手把刀递过去,自己往颈上架。
魏王见状,反倒朗声大笑,伸手拍魏无忌肩膀:“好!总算还有几分自知之明。寡人原还怕你推诿卸责,倒小瞧你了!”
笑声未歇,众将吸气声此起彼伏,压着火,憋着气,喉结上下滚动。
魏无忌缓缓起身,抬眼直视魏王:“既一切皆我之过,我王……可愿启程归国?”
魏王却没答,只眯眼盯着远处那村妇,舌尖顶了顶上颚,慢悠悠道:“此女貌美,寡人欲纳为妃。信陵君,替朕请她过来。”
满场寂静。
魏无忌瞳孔一缩,腰杆倏然绷直。
他盯着魏王,眼神沉得像井水……不是怒,是惊,是寒,是猝不及防的荒谬撞上心头,震得人指尖发麻。
他以为低头认错,是给台阶;
没想到,对方踩着台阶,直接跨到了女人身上。
魏无忌霍然起身。
魏王浑身一僵,下意识后退半步,喉结猛滚,声音发紧:“魏无忌……你……你要做什么?!”
一边吼,一边退,袍袖里手抖得厉害。
毕竟……
那是信陵君。
礼贤下士,温厚如春;
可真动了杀意,连秦军都绕着走。
尤其是魏王,他亲眼见识过魏无忌的手段……朝堂之上拔剑杀人,眼皮都不抬一下。
可这些年,魏无忌在他面前始终恭顺如常,从无半分违逆。正因如此,他才敢步步紧逼,一再试探底线。可就在刚才,那双眼睛扫过来的一瞬,冷、硬、狠,像刀子刮骨,直刺心窝。魏王喉头一紧,话没出口先咽了口唾沫,手指发颤,膝盖发软,连袖口都在微微抖动。
魏无忌却只深深吸了一口气,片刻后,整衣敛容,朝魏王俯身一拜:“我王,可启程?”
“启……启程!”
魏王声音发干,话一出口,辇车便吱呀一声,重新动了起来。
侯赢在旁,又叹了一声。
方才那一刹,他多盼魏无忌真能掀了这天……横眉冷对,寸步不让,哪怕当场撕破脸!
可终究……还是退了。
“莫非一个‘王’字,就重得压断脊梁?”
“莫非我魏国积弱多年,症结所在,你竟真看不透?”
“莫非……”
侯赢气得胸口发闷,可话到嘴边,只剩一声沉沉的叹息。
辇车内,魏王眼底已无一丝温色,只剩阴鸷。他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疼也不觉……方才魏无忌那眼神,像烧红的铁钉扎进脑子,烫得他恨不能咬碎牙关。
“等着。回大梁那日,就是你魏无忌的死期。”
他心里翻腾着这句话,一遍又一遍。光是那一眼,已叫他恨得牙根发酸;何况还有这些年积下的旧账?魏无忌,非死不可。
念头落定,他忽又瞥见那少女身影,嘴角牵起一丝歪斜笑意。
夜色很快吞没了军营。
士卒大多歇下,营火渐次熄灭。忽然,一名将领被急召至辇车前。魏王凑近他耳畔低语几句,那人脸色霎时惨白,汗珠滚落,腿一软,“扑通”跪倒,额头抵地,声音打颤:“小人……小人万不敢应啊!信陵君若知此事,必取我性命!大王开恩!饶命啊!”
魏王勃然大怒,抬脚便踹:“这魏国,是寡人的,还是他的?”
“你敢抗命,回大梁之日,你满门上下,一个不留!”
将领呆若木鸡,片刻才磕头如捣蒜:“小人……遵命!”
刚撑起身,后颈忽地一凉。
他僵住,缓缓回头……魏无忌已立于身后。
那双眼,黑沉沉,没有光,也没有温度,只有一股能把人冻僵的寒意。
“我……信陵君……我……”
他张着嘴,喉咙里像堵了沙,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魏王指节捏得发白,目光如钩,死死钉在魏无忌脸上。
魏无忌却未看他,只朝那将领沉声道:“传我将令:自今日起,未经我亲口准许,但凡擅离大营一步者,斩!”
说罢,转身即走。
魏王盯着他背影,面无表情,只是频频点头,一下,又一下:
“好。”
“好。”
“好。”
翌日,大军照常开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