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座之上,少年端坐,眉宇未脱稚气,眸子却亮得灼人,里头有思量,有韧劲,更有种压不住的锋芒。
纵是这巍巍殿堂,也压不住他身上那股子劲儿。
“关内侯林峰,拜见我王!”
林峰伏身叩首。
赵高扬声宣仪:“关内侯林峰,奉诏觐见!依祖制……斩敌百级,可入殿面君;斩敌五百,许近前十步,与王对饮;斩敌千级,得与王同案而食!”
“上酒!”
“关内侯,上前!”
林峰应声而进,在嬴政对面落座。
两人目光一撞,彼此都笑了。
酒席摆上,嬴政举爵,笑意盈盈:“关内侯,斩敌十万,敬你!”
“敬王!”
酒液入喉,清冽微甘。
嬴政抬手一挥,赵高无声退下。
殿内只剩二人。
谁也没开口,只低头用膳。
才吃了两箸,嬴政摇头:“寡淡。”
林峰夹起一块肉:“就撒了点盐,你还想多香?”
嬴政舔了下唇角:“不如义兄烤的鸟肉香,更想吃火锅,还想啃果子拌的沙拉。”话音未落,嘴角已沁出一点水光。
林峰笑:“这是正经筵席,先垫一垫。等这边收了场,义兄带你出城打猎,再回那处院子支炉子,烤肉、备料,一样不落。”
“唉……果酒喝光了,新酿还得些日子。不过蒸苹果、烤梨,现成的。”
嬴政一听,口水差点滴到案上,猛地起身往内殿跑。
林峰一怔:“你往哪去?!”
嬴政边跑边喊:“有这好事还装什么样!赶紧走!换衣裳!”
林峰在后头笑骂:“嘿,你小子!好歹是你义兄拿命换来的赏,面子总得给足吧?!”
话音未落,人影早没影了。
林峰站在原地,笑得肩膀直抖。
小赵还是那个小赵……身份变了,骨头没软,脾气没改。
他早知道他是谁。
不算太晚。
掩日刺杀那日,他就起了疑。
那把剑,寒光晃眼,谁见了都忘不了。
能在秦国调得动掩日的,除了嬴政,还能有谁?
后来嬴政支开他,说要去驯服掩日,林峰心里便有了七八分底。
再后来军营里传出推恩之策……那东西,他只跟嬴政提过一回,且专为嬴政谋利,竟从朝堂传到了营帐里。
不是他,还能是谁?
内殿里,嬴政正急着解腰带,一边换衣一边笑。
不单是见着义兄高兴,更是因他那份熟稔自在……
如今他是秦王,满朝上下,谁见他不是垂首屏息、字斟句酌?
偏林峰不一样。
一句“嘿,你小子”,就把他拽回九岁那年。
那个比他大半岁的少年,抬手就往他脑门上拍了一记,掌心温热,笑声敞亮。
“喂,你这小子,挨了欺负咋不跟义兄吱一声?”
“别绷着脸了,今儿晚上,义兄带你摸光他家粮仓!”
“操,小赵,李二牛膀子太粗,咱俩硬碰不过他……待会儿我正面喊他,你抄块砖头,绕后闷他脑袋!下手得狠,慢半拍,咱俩就得趴地上啃泥!”
“记住了,今晚嚼的啥,全看他兜里揣的那俩粟米团子!”
“小赵,赵二狗家那条狗肥得流油,今儿宰了它解解馋!狗肉一飘香,神仙都翻墙!”
那段日子难,真难。跟义兄一块儿过活,顿顿都在饿与不饿之间晃荡。
常有两三天,连根草芽都捞不着。
可……现在回想起来,甜得很!
嬴政思绪还在旧事里打转,衣裳已换利索,拉起林峰就朝宫外蹽!
“哎哟喂……你这干啥?我这可是头回上身的新朝服啊!就这么跟你往山上钻?好歹让我换套便装吧!”
山道上,林峰边走边嘀咕,低头瞅见袖口被枯枝豁开一道口子,心尖直抽抽!
鞋也是新打的,靴面锃亮,连鞋底纹路都还泛着匠人刚刷的桐油光。
结果跟小赵溜达这一趟,全糟蹋了。
嬴政嗤笑:“不就件旧朝服?回头给你弄十套,穿烂一套换一套!”
“哎!光顾说话,兔崽子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