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太大,大得近乎空泛……字字句句,都在说苍生,说天下,说水火。
没一句提自己,没一字藏私欲。
若换作旁人讲出这番话,嬴政只会冷笑一声,拂袖而去。
这世上,谁没私心?魏无忌有,他自己有,连林峰也有。
嘴上说得再光洁,底下未必干净。
可盖聂不同。
有人满口仁义,人人绕着走;
有人沉默离世,却叫人不由自主信他三分。
盖聂便是后者。
不必宣誓,不必叩首,只站在那里,脊梁挺直,目光清亮,便已胜过千言万语。
心即是口,口即是行。
背地里弯腰谄媚的事,他做不来,也不屑做。
嬴政起身,郑重一揖:“既如此,政代义兄,谢先生。”
目送盖聂离去,殿门合拢。
可嬴政仍坐不住。
魏无忌这一手,太狠。
邀的是谁?
道家逍遥子,方外赤松子,墨家巨子,农家六老……
这些名字,哪个不是响彻江湖、震得诸侯变色?
义兄孤身入韩,能扛住吗?
他不敢赌。
当即提笔落诏:
“普天之下,无论宗主、国君,凡伤关内侯性命者,视同伤朕!”
“百万秦军,枕戈待旦……灭其国,屠其民,毁其庙,焚其祠!”
“寡人嬴政,言出必践。勿谓言之不预!”
诏书一日颁下,大秦震动。
消息传开,天下哗然。
正策马东行的逍遥子,勒缰停驻,久久未动;
墨家总坛灯火彻夜未熄,巨子闭门三日;
农家六长老在谷中争执不休,三日未决。
一道诏,风雷动。
消息传至韩国,韩王安当即面色惨白,指尖发颤。
百万秦军!
整整百万!
秦人素来如虎似狼,兵锋所指,城垣自溃……这威名,谁听了不心口发紧?
那一日,天下震动,人人屏息。
可震归震,真有骨气的,还是动身去了魏国。魏无忌三个字,比金印还沉;他立过的话、行过的义,早把人心钉住了。
答应过的事,岂能反口?
都是江湖上叫得出名号的人物,脸面比命金贵。
更没人愿在信陵君面前露怯、丢份儿。
于是,一道道身影仍朝着大梁而去。
其中一人,中年模样,青衫半旧,腰悬一柄古剑,剑鞘乌沉,隐有寒光透出……正是含光剑主,无名剑客。
汜关。
林峰回关后只歇了一宿,便收拾行装,准备启程。
北城已落,接下来要打的几座城,远在百里之外。汜关偏狭,再留无益。
临行那日,百姓自发聚在道旁,筐篮里塞满烙饼、酱菜、新缝的布衣、干爽的草鞋……有人抹着眼角,有人默默递上半袋粟米,还有老妇踮脚往他包袱里塞两个煮熟的鸡蛋。
林峰一一颔首,未多言。
该走,便走。
他径直北上,入主北城。当晚便铺开舆图,指划三处:南域城、双城、隘关。
南域驻兵五万,双城三万,隘关两万……数目不多,但一城一寨,皆是实打实的军功。
当夜,林峰与赵高同抵北城城门。
赵高抬眼一望,腿一软,险些跪倒。
城门前那座山,不是土石垒的,是尸堆出来的。断戟插在皮肉里,血痂结成暗红硬壳,苍蝇嗡嗡盘旋,风一过,腥气直冲脑门。
赵高喉头滚动,扑通一声伏地,额头磕在青砖上,咚咚作响。
“侯爷!小人赵高,能为您牵马执鞭,是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幸得我王嬴政点名引荐,才得见侯爷一面……此生无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