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高长长叹出一口气,终于点头:“行。”
不是他骨头软,实在是……侯赢给得实在太多。
内史曼和内史玉也早没了主意,一边摆手说“万万不可”,一边已把玉佩攥进掌心,指尖摩挲着温润脂光,舍不得松。
人打发走了。
侯赢转身就往林峰房里去。
八名侍女早已候着,默默替林峰宽衣、备水、捧巾;浴毕,又端来火盆烘衣,添炭、扇风、试温,动作利落,一声不响。忙活许久,才算妥帖。
侯赢脸上堆着笑,正要再张罗点别的……譬如让侍女为林峰捶腿、按肩,甚至刚抬手比划了个手势,那意思还没出口,林峰忽然抬手一拦。
八个侍女立刻停住,垂首退开两步。
林峰擦了擦额角水汽,终于开了口:“有话,直说。”
“我……”
侯赢心头一热,喉头微哽,话还没出口,林峰已先道:“灭韩,没得谈。”
“自然没得谈!”侯赢应得干脆。
林峰一顿,抬眼看他。
侯赢却朗声接上:“韩国沃野千里,仓廪充盈,女子秀美,这样的地方,岂能留?非灭不可!”
“灭了韩,地是你的,粮是你的,人也是你的!”
“韩国,必须灭!”
字字斩截,毫无回旋余地。
林峰眉梢微蹙,没吭声。
侯赢忽而一笑,语气转柔:“灭,当然要灭。可怎么灭?何时动手?这些,总还能议一议吧?”
林峰也笑了,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你说呢?”
侯赢深吸一口气,神色郑重起来:“今日登门,本意正是劝侯爷暂缓灭韩。这事牵扯魏国,更与侯爷自身息息相关。”
“至少……灭韩之后,未必是福。”
“哦?”林峰挑眉,目光静静落在他脸上。
侯赢往前半步,声音压低:“侯爷聪慧过人,‘功高震主’四个字,不必我多讲。”
“我绝无挑拨之意。您与嬴政之间的情分,我也挑不动。”
“可您得瞧清楚……嬴政待您,是真厚。听说魏王召集高手围捕您,他当场颁诏:百万秦军枕戈待命,谁若伤您一根头发,便叫他国破宗绝!”
“天下之大,这般护您的,唯嬴政一人。”
“他值得您豁命相报。”
顿了顿,他话锋一转:“可嬴政信你,就万事太平了?”
“您细琢磨琢磨……那个‘主’字,究竟指谁?”
林峰没动,只听。
侯赢低声道:“嬴政是一主,可朝堂之上,还有王翦、蒙武、李信、樊于期……还有数不清的将军校尉、郡守都尉。他们,难道不算‘主’?”
“您一人灭一国,他们干什么?”
“您一人破数十万雄兵,朝廷养他们何用?”
“您说王翦是岳父,李瑶、蒙武、樊于期皆与您交厚?”
“可他们能替所有秦将做主吗?”
“秦军上下,就只有这几个名字?”
“他们不争功,不图利,别人呢?别人也不争?”
“您把功劳全揽在身,旁人怎么办?”
他缓了缓,声音更沉:“您岳父王翦,每次出征,十成战功,只取四成,另六成,主动分给副将、参军、监军、郡吏……连炊事老卒都能沾点光。”
“权势这东西,说白了就是分肉。您吃头份,天经地义;可若一口独吞,骨头渣都不剩……旁人嘴上不说,心里早埋下刺。”
“您活着时,无人敢动您分毫;可您百年之后呢?子孙呢?”
“今日您享多少荣宠,明日他们便遭多少暗箭。”
“恨意不会随您入土,只会转嫁到孩子身上。”
“这还算好的……说不定,您哪日稍有疏失,底下人便蜂拥而上,咬住不放。”
“军功盖世如何?武力通神又如何?您能杀尽天下人?”
“让人怕,容易;可让人服,难。”
“怕您,是因您手握刀;服您,才因您心中有秤。”
“您孤身灭韩,耀眼是耀眼,可也等于把刀架在无数人的脖子上……嫉妒、忌惮、提防、算计,全来了。”
“朝堂不是沙场,不讲快意恩仇。这里讲规矩,讲分寸,讲留一线。”
“江湖有江湖的道,庙堂有庙堂的理。乱不得。”
说完,他静静望着林峰,等一句回应。
林峰没答,只轻轻一笑。
侯赢眉头一皱:“莫非……侯爷觉得我说错了?”
林峰颔首:“字字在理。”
停了停,又问:“那依你之见,我该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