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份清醒,比刀剑还利索。
正说得热闹,忽地一人进门,满堂声音顿时压了三分。
嬴政来了。
方才还在跟人笑谈的林峰,第一个躬身行礼。
王翦、李瑶、吕不韦紧随其后,齐齐拜下。
众人忙请他入主位,席间话虽未断,可笑声轻了、语速慢了、连酒杯举得都谨慎了几分。
嬴政扫了一圈,心知肚明,转头对林峰道:“没劲,太板正了。我先撤,后门等你……瞅空儿溜出来!”说完抬脚就走。
林峰还能咋办?
恭送完,又跟王翦、李瑶简短交代两句,便寻个由头,悄无声息地闪了。
后门檐下,两人碰上。
“义兄,”嬴政直截了当,“天天跟这些人周旋,累不累?”
林峰揉了揉眉心:“比单枪匹马冲阵三十万还费神。可……能不周旋吗?”
嬴政叹气:“不能。偌大个秦国,整座朝堂,规矩就是规矩。坏了它,乱子立刻就来。”
顿了顿,又补一句:“可这套,我真搞不来。太绕。”
林峰点头:“您本就不该搞。您走的是王道,我守的是臣道……路不同,没法硬套。”
“不过……王道走得太过,也容易伤人。太刚,则无柔;太直,则失曲。人心不是铁铸的,光靠威压,压得住一时,拢不住一世。”
他这话,是想到后来的嬴政……
雷霆万钧,令出如山,确是千古一帝的气魄。
可也正因太刚太直,少了回旋余地,少了温言软语,少了让人甘愿伏首的念想。
底下人怕他,敬他,却少有死心塌地跟着他一条道走到黑的。
所以他一走,庙堂立散。
不是没人忠,是真正忠到骨子里的,早被他亲手削平、熬干、耗尽了;
剩下那些,不过是慑于威势,勉强站着罢了。
“那怎么办?”嬴政皱眉,“我也学这套?”
“学不来。”林峰摇头,笑了笑,“不如我带你见个人。见完他,你大概就明白……有些事,根本不用学。”
“谁?”
林峰没答,只抬脚带路。
关内侯府。
林峰清楚,今日上将军府人挤人,魏无忌若待那儿,非被围堵不可。
所以昨夜就悄悄把他和侯赢挪到了关内侯府。
盖聂、玄翦、狐媚人、明珠夫人,还有从韩国带来的三百侍女,也都安顿在此。
两人到时,林峰才头一回踏进这府邸大门。
光是立在门口,就觉气势扑面而来……
铜狮一人高,龇牙昂首,凛然生风;
朱漆大门三丈有余,堪比咸阳城门;
单是启闭,就得十数人合力推拉,寻常人站底下,仰头都费劲。
他脑子里一闪:要不抡锤试试?这门扛不扛得住我一记?
念头刚起,立马掐灭……
疯了吧!这是自己家新宅!
刚竖起来的大门,转头就拿锤子砸?
打多了仗,手痒,心也野……
他摇头苦笑。
嬴政却一脸得意,拍拍门柱:“瞧见没?这府邸,是我盯着建的;这门,按咸阳宫规制来的。”
林峰咂舌:“厉害!不过……别真比宫门还高,招人嚼舌根。”
嬴政嗤笑:“怕啥?诏书是我亲批的。谁敢多嘴一句,全家抄没,一个不留。”
林峰默了半晌,只道:“……您这脾气,真是改不了。”
话音落,两人已跨进门槛。
里头……
真大。
虽还有几处搭着架子、工匠未撤,可已完工的部分,已足见格局。
论气派,不及咸阳宫恢弘,可若单看规制、用料、布局,差得真不多。
不是小,是刚刚好。
不是僭越,是恰如其分。
同样能瞧出来,这座关内侯府,嬴政下了多少功夫。
同样能瞧出来,府里上下,多少人早已暗中攀附他林峰!
林峰边走边看,目光扫过一处处院落、一道道门廊,心里默默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