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遍史册,秦亡之因,明面看有四条:
一,徭役过重……修长城、建陵寝、起阿房,民力榨尽;
二,人心未附……六国旧贵暗中勾连,百姓观望,根基不牢;
三,律法失衡……刑罚悬殊,士族犯法轻描淡写,黔首稍错便黥劓斩趾;
四,制度撕扯……郡县初立,宗法余绪未清,权柄分而不合。
可细掰开瞧,这四条哪一条背后,不是钱粮亏空、权柄倾轧、利益不均?
试想:若修长城时,贵族肯让出几分田租、减几成赋役,百姓何至于逃亡千里?
若分封旧利肯松一松口子,把粮、把地、把差事匀些给编户齐民,谁还惦记那早已散了架的六国王旗?
这年头,饿着肚子的人,认的不是故国旧梦,是碗里热腾腾的粟饭!
饭碗满了,谁还听那些“复国”“存祀”的空话?
再看律法……后期哪是什么“严刑峻法”,分明是“两套规矩”:士族触法,自有门荫庇护;黔首犯禁,吏卒当场捉拿。
执法的是谁?是那些穿锦袍、佩玉玦、祖上立过功的贵胄。
难不成,真指望他们拿刀削自己骨头?
而嬴政呢?要防匈奴铁骑叩边,要巡六国旧地压人心浮动,要废世卿世禄、推郡县到底、收兵权于中枢……桩桩件件,都是火烧眉毛的硬仗。
相比之下,律法失平,反倒成了慢火熬煎的隐疾……顾不上,也腾不出手来治。
根子在哪?
还在那盘踞庙堂、扎根乡野、握着粮仓、控着私兵的贵族身上!
只要把这群人的权、利、势捋顺了,秦之八成痼疾,自然消散。
想到这儿,林峰不由得攥紧了袖口。
魏无忌……真是一眼见底啊!
若此人肯执掌相印,辅佐嬴政十年,大秦何至于短命如斯?
可怎么请动他?
林峰刚起了个念头,脚下一顿……
咸阳宫到了。
朝堂之上,百官早已列班。
林峰一踏进殿门,众人齐齐侧身,拱手含笑,声声唤“林君”“林公”,热络得近乎殷勤。
为何?
谁不知他与嬴政在关内侯府闭门三昼夜,连朝会都未露面?
谁不晓得,韩国千里疆土,眼下还堆在廷尉案头,没定归属?
那是实打实的地、粮、税、兵源!
谁沾上边,家族就能多撑二十年!
而林峰……韩国是他一人破城夺地,战报未干,捷书尚墨。
嬴政虽执裁决之权,但分封授邑、设吏置守,林峰一句话,比半道诏令还重。
结交林峰,就是结交实权;
捧稳林峰,等于攥住肉骨头。
于是满朝文武,不管从前是冷脸、是暗讽、是袖手旁观,此刻全堆起笑意,温言软语,礼数周全。
林峰呢?
脸上始终挂着笑,拱手、点头、寒暄,一句重话没有,一个冷脸不露。
哪怕前日还当众讥他“寒门无根”的那位老谒者,他也笑着唤了声“老先生”。
……功劳够硬,姿态就得放低。
太张扬,反显小气;
太计较,倒伤体面。
面子上的功夫,一丝不能漏。
至于面子底下?
呵……
林峰垂眸,指尖在袖中缓缓摩挲剑鞘。
仇,他记得清楚。
动手,只是早晚。
谁踩过他的线,谁递过黑刀,谁在暗处嚼过舌根……
一笔笔,都记在心上,没漏过一笔。
不是他心窄。
是他吃过亏,长过记性。
正思量间,殿外一声高唱:“陛下驾到……”
满朝文武霎时垂首敛息。
连衣角擦地的窸窣声都停了。
没人咳嗽,没人踱步,没人抬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