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暗中交换眼色,心下嘀咕:对自己义兄,竟这般吝啬?
可也有几双眼睛,不动声色地眯了眯。
……做给外人看的。
风言风语,总得防着些。
再深一层的,却想到更远:这才刚灭一国,若此刻就封到顶,日后六国尽平,还拿什么赏?
而真正看透的那几位,指尖在袖中微微一蜷……
林峰是嬴政最亲的人。
连他都被压着赏,旁人还能怎么想?
这不是罚,是示警。
意思明明白白:功劳再大,也得守规矩;恩宠再厚,也得讲分寸。
你们,掂量掂量自己够不够分量。
林峰站在阶下,眉头微蹙,旋即又松开,无声一叹。
……原来嘴上说最多两万顷,最后还是给了三万;私军本说不设,如今硬塞进一万人……赢政到底没真狠下心。
他心里有数,也无话可说。
只是转念又想:往后对那些盘踞多年的世家、封君,真能下得去手吗?
念头一闪而过,他随即压下。
主战有他,理政有魏无忌,总揽有嬴政……这副骨架撑得住大秦。
至于那些旧贵?
哼。
以杀止乱,非长久之策。
可若敢在魏无忌面前龇牙,且看他如何抽筋剥骨,把你们的“体面”,一寸寸刮干净。
他唇角绷紧,指节悄然攥紧。
恰在此时,嬴政眸光骤冷,声调陡沉:
“大秦相邦,吕不韦。”
满殿空气一滞。
不少人脊背猛地一僵,腿肚子发软,连呼吸都屏住了。
……来了。
清算,真的开始了。
吕不韦却未动容。
仿佛早候这一声多时,他向前半步,撩袍跪地,脊梁笔直,声如金石:“臣,在。”
嬴政目光落定,语气平淡如叙家常:
“当初你与我义兄立约……若他败,寡人交还权柄,继续修习治国之道;
若他胜……”
他停了一息,目光缓缓扫过吕不韦鬓角新添的霜色,
“……你曾亲口道:‘林峰若独克韩国,足证吕不韦治国无能,当自裁谢罪。’”
吕不韦缓缓吐出一口气,手已按上腰间短剑,毫不迟疑,反手一抽……剑锋寒光乍起,直往颈侧抹去!
“使不得!”
“万万不可啊!”
惊呼如潮水般炸开。
数人抢步上前,死死攥住他手腕,有人扑通跪倒,额头磕在青砖上:“大王!方才那话是气头上的话,当不得真,当不得真啊!”
“大王明鉴!这些年相邦大人操持国事,纵无大功,亦有苦劳……相邦绝不能死!”
满殿哗然,跪倒一片。
其中不少人确是真心敬重吕不韦……此人待人接物滴水不漏,朝中上下,早被他笼络得七七八八。鼎盛之时,半朝文武都与他同声共气。
眼下虽未公开站队,可真到了性命关头,总得替他说一句公道话。
还有些人,则是牵扯太深:账目、商路、封邑、门客……盘根错节,离了吕不韦,整条线就断。
他若一死,多少人跟着塌台?
樊于期、大宗正嬴侯,也挤在人群里高声陈情……这两人,账本上的墨迹还没干透呢。
吕不韦倒了,他们连喘气都费劲。
一时之间,满殿哀求,声浪翻涌。
嬴政立在阶上,唇角微扬;林峰站在侧后,指尖轻捻袖口,笑意淡而沉。
若吕不韦真能这般轻易了结,反倒叫人失望。
嬴政那句“自裁”,不过是一碟开胃小菜。
主菜,还在后头……
“来人,押玄翦上殿!”
话音未落,满堂骤静。
靠近吕不韦的几人,手指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