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他不满意,若他拒收……胡夫人头一个没命,紫兰轩所有女子,一个也活不成。
荒唐!
真真是荒唐!
太平年景,百姓尚有尊严,女子还能被人敬着、捧着;
乱世里呢?人命如草芥,女人更不过是案上供赏的摆设。
做不到王好那般立得住、撑得起,便只能任人摆布,随人取用。
这一夜,林峰半倚软榻,有人斟酒,有人揉肩,有人垂眸侍立,有人敛息近前……他一边受着,一边只觉权势二字,竟比醇酒还醉人。
是啊,权势到了,何须张口?何须伸手?
底下自有一大堆人削尖了脑袋,抢着揣摩你心思、讨你欢心。
你不过在紫兰轩多坐了一盏茶工夫,人就送上门来了……紫女、弄玉,连同她们的身契、名帖,一道呈到眼前。
妙极了。
妙得令人上瘾。
所以世人趋之若鹜,拼命往上攀爬。
钱,得自己挣,还得防着别人黑手;
色,得自己追,追不上还要看脸色。
可权势不同……它一落地,金银美色便自动滚进门来,跪着求你收下。
你不收?他们反倒急得额头冒汗,生怕你嫌他们不够诚心。
权势,就是这般霸道又熨帖。
比神仙还自在三分。
叫人甘愿为之赴汤蹈火,沉溺其中,不愿醒。
……
一夜将尽,天光微明。
自此,紫女与弄玉,便留在林峰身边了。
两人也再未提“回去”二字,只默默收拾旧物,换了新衣,守着新主子的规矩行事。
胡美人,林峰虽未收房,却也没冷落。
临行前已吩咐妥当:随行入秦,往后就在关内侯府掌管诸婢,清清静静过日子。
这一夜,林峰睡得安稳。
新郑没多留……才住两日,便与王好等人启程,往百里去。
同行的还有红莲,一道北上,去寻蒙恬,助他平定叛乱。
……
百里城,确是座大城。
城里最阔气的宅子,原是韩王安旧居。
地方是大,可比起昔日韩宫,差得远了……不单窄小许多,连使唤的人也稀稀拉拉,没几个。
当年说的“万宠千娇”,如今只剩三两个鬓角泛霜的旧人,在廊下扫落叶、擦铜炉。
韩安初来时,夜里常惊醒,听见风声就以为是禁卫叩门。
如今,倒习惯了。
真真正正,习惯了。
亡国之后,他反倒淡了声色之欲,也不贪图享乐。
怀里搂着人,心却像块冷石头,纹丝不动。
整日只埋头翻书,或默写《韩非子》里的段落,反复琢磨治国之策。
可惜,朝堂早散,奏章早焚,他再无政务可理。
于是便一遍遍回想从前批过的折子、发过的令、听过的谏言……每每想到,就摇头,越想越懊悔,越懊悔越心慌。
后悔没听韩非的话;
后悔放逐了申不害后人;
后悔为了一时痛快,砍了那位直言的老御史……
心气儿一天天塌下去,人也一日日沉下来。
可等林峰跨进门槛那一刻,他立马起身,整衣束带,几步抢上前,深深一揖到底,声音稳得没有一丝颤:“关内侯!”
“岳父,快请起。”林峰伸手扶住他胳膊,引着他进了内堂,坐下细谈。
韩安话不多,但句句实在。
林峰听着,眉目渐松……这人,确实变了。
史册所载,果然不虚。
“那您今后,打算怎么过?”林峰问得直白。
韩安身子一僵,随即扑通跪倒,额头触地:“臣……不,小婿惭愧!悔不该当年昏聩,误国误民!”
“可我也明白,大势已定,人力难回。”
“秦国一统天下,是铁板钉钉的事,挡不住,也拦不下。”
“关内侯之才,盖世无双。纵使我如先祖韩哀侯一般勤政明断,也绝非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