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定的日子到了。酉时,姜云准时出现在了城南陈记酒肆的门前。
一间不起眼的小店,藏在窄巷深处,门口挂着半旧的布幡。店里客人稀落,两个穿短褐的汉子靠在墙角喝酒,一个老头趴在柜台上打盹。
姜云扫了一圈,走进去,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他要了一壶浊酒、一碟豆子,安静地等着。
酉时一刻。没人来。
酉时二刻。还是没人。
他没有着急,又要了一壶酒,慢慢喝着。
酉时三刻,一个穿灰色麻衣的老者走了进来。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背微微佝偻,步子很慢。他进门后也不看任何人,径直走到姜云对面坐下。
“你来了。”老者的声音沙哑低沉。
“你约的,我自然来。”姜云打量着面前这个人。手指关节粗大,但食指和拇指上有长期握笔留下的薄茧。
“你是韩非的学生?”
“是。”
老者从怀中取出一卷用麻布包着的竹简,放在桌上推过来:“这是韩非在狱中写的最后一封信。写给你的。”
姜云的心猛地一沉。
“韩非不是病死的。他是被毒死的。”老者声音低到几乎只有姜云能听见,“毒是李斯派人送的。但真正要他命的,是你那位老师自己。韩非知道饭菜有毒,但他还是吃了。他给嬴政上了两道书,都没有回音——他知道自己没有活路了,所以选择了不躲。”
姜云打开那卷竹简。韩非的字迹,熟悉的笔法:
“吾入秦以来,未尝一日不思念故国。然韩国已灭,吾之所学,无所用于天下。李斯忌吾之才,日夜在秦王前谗言。秦王虽有识吾之文,终不信吾之人。汝为吾之弟子,当承吾志。然勿效吾之愚,吾以直道事人,终为小人所害。汝当以智自全,以待其时。大秦虽强,其亡可待。汝其勉之。”
信的末尾没有落款,只有一行小字:“秦有李斯,吾道不行。然吾之道,不在秦,在后世。”
姜云将信慢慢卷好,收进袖中。
“你用简体字写的那封信。这个时代不该有人会写这种字。谁教你的?”
老者没有回答。他站起身,动作缓慢而吃力:“知道这件事的人,越少越好。你只需要知道:在这座城里,有一些人和你一样,在等待一个改变的机会。韩非等不到那一天了,但你或许可以。”
他顿了顿:“那位秦王,最近几天恐怕也在经历一些他想不明白的事。你入宫之后,说话要小心。”
老者不再多言,佝偻着背,推开酒肆的门,走进了暮色中。
姜云坐在那里,望着门口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韩非的死因清楚了。但那个老者,他到底是什么人?他怎么会写简体字?他说的“还有一些人”又是谁?
咸阳城的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得多。
接下来一个月,姜云几乎是从天亮写到天黑。冶铁卷、造纸卷、农具改良卷、水利灌溉卷、制盐卷、筑路卷,他把脑子里能用的东西全部分类整理,一条条写下来。写满的竹简摊在书房里,从不刻意收起——他写这些东西,本来就是要给人看的。
与此同时,嬴政也在经历着自己的震荡。那卷天书被他锁在铜匣中,每晚夜深人静时他都会打开来重新读一遍。他没有声张,在朝会上表现得和往常一样。没有人知道这位秦王的内心里正在经历什么。
他在等一个契机。而姜云,就是他选中的那个契机。
这一天,姜云没有像往常一样伏案写作。他让君剑从市集上买了一堆竹子、几块石灰、一口大锅和几个木框回来。
“老板,您这是要做吃的?”君剑满脸困惑。
“做纸。”
姜云没理会他的表情,自顾自地处理起竹子来。砍成段,剥去外皮,劈成小片,泡进石灰水里。第一锅纸浆熬糊了,第二锅抄纸没压平晒干后一碰就碎。第三锅他加了一道工序——在纸浆上面压一块平整的木板,再压几块石头。
三天后,他得到了第一张勉强能看的纸。白中带一点灰,表面不算光滑,但比麻纸白得多也薄得多。对着光看了看,纤维分布还算均匀。他拿笔写了一行字,墨迹没有洇开。
成了。
他把那十来张纸摞在一起,放在桌面最显眼的位置。他知道,有人会看到的。
又过了几天,一个内侍来到了府上:“姜学士,大王今日在章台殿议事,请你过去听听。”
不是正式召见,不是圣旨,就是“听听”。
姜云心里有数了。他把那叠竹纸揣进袖中,又拿了一卷写满简体字的竹简一起带上。走出院门时抬头看了一眼天色——秋日的午后,阳光明亮但不刺眼。咸阳宫的方向,朱墙黑瓦在阳光下沉默地矗立着。
一个月了。该交卷了。
章台殿。
姜云跟着内侍从侧门进入大殿时,朝会正值尾声。他站在队列末尾,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殿上的一切:文武分列两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