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政九年,深秋。
老哈河畔的“大梁新城”,此刻已经变成了一座人间炼狱。
秋雨绵绵不绝,像是在给这座注定短命的城池做最后的洗礼。城墙上的泥巴被雨水冲刷得大片大片剥落,露出里面填充的烂木头和发霉的碎草——这座被魏王假寄予厚望的“塞外都城”,本质上就是一座大型豆腐渣工程。负责修城的工头早在半年前就带着小姨子跑了,留下一座外强中干的空壳子。后来有传闻说那工头跑到草原上开了个牧场,日子过得比魏王假还滋润。
护城河早已干涸,河床里堆满了垃圾和尸骨,偶尔有几只乌鸦落在上面,歪着脑袋打量这座荒诞的“都城”,仿佛在说:这玩意儿也叫城?
城内的“王宫”是一座用没剥皮的圆木和兽皮草草搭建的大号窝棚屋顶上破了好几个大洞,雨水漏进来,把魏王假最后几坛子好酒全泡了汤。酒香混着霉味,弥漫在潮湿的空气里,闻起来像是一个王朝腐烂的气息。
但魏王假已经顾不上心疼他的酒了。
他站在城头,面如死灰地看着西方的地平线。
那里,尘土飞扬。
一面绣着“北赵”二字的黑色大旗正在猎猎秋风中向老哈河方向逼近。旗面上那个斗大的“李”字,隔着几里地都能感受到它的杀气。
“报!”一名斥候连滚带爬地冲上城墙,铠甲上沾满了泥浆,“大王!李牧的先锋骑兵距离老哈河已不足五十里!人数约五千,全是精骑!打的是旗号!”
魏王假的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
五千精骑。
李牧的主力不是一直在西边跟魏咎和那些匈奴余部纠缠吗?怎么突然就掉头东进了?
魏王假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他不知道,就在两个月前,李牧已经完成了对整个草原的统一。
魏咎的三万精锐骑兵,在“北赵”的屯田政策和民心攻势面前土崩瓦解魏豹、魏角、魏定三个宗室将领带着两万骑兵和五万多家眷直接投了李牧。投诚那天,魏豹还特意写了一封信,开头第一句就是:“跟魏假混,迟早要完。”
魏咎只带着三千死忠消失在了西域的沙漠里。据说临走前他骂了一句:“魏假这个蠢货,连秦军送的粮草上印着内史郡官印都看不出来,活该被当枪使!”
草原上的匈奴和东胡残余,要么北逃冰原,要么西迁中亚,要么归顺了李牧。整个草原,从河套到辽西,从阴山到阿尔泰山,如今都姓了“李”。
现在,李牧终于腾出手来,收拾老哈河这颗最后的钉子。
魏王假转头看向城内的“大军”。
说是“大军”,其实更像一群等待投胎的饿鬼。
两万多名屯田奴和三千名魏国残兵那两万多屯田奴,一个个瘦骨嶙峋、衣衫褴褛,肋骨凸出得像竖琴的弦,被皮鞭抽着去种地都种不活,更别说拿起武器打仗了。有个屯田奴昨天扛锄头的时候直接把胳膊给脱臼了,不是因为锄头重,是因为他的骨头已经脆得像枯枝。
而那三千残兵也好不到哪去。他们的铠甲生了锈,刀枪钝得连柴都劈不动。上个月有个士兵试图磨刀,结果刀身直接断了铁质太差,加上常年缺乏保养,那些武器已经退化成了废铁。王贲后来在战报里写到这茬的时候,忍不住批了一句:“铁锈都能保存得这么好,也是本事。”
更可怕的是,那些屯田奴看向魏王假的眼神。
不是畏惧。
是刻骨的仇恨。
那种眼神,像无数把无形的刀子,从四面八方扎过来。魏王假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不敢与那些目光对视。他忽然想起一句老话: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
当人连死都不怕的时候,你手里那根皮鞭,就是个笑话。
“大王,”公孙喜魏王假身边最后一位还算靠谱的老臣颤颤巍巍地走上城墙,手中捧着一支绑着白布的箭矢,“李牧派人射了一封箭书。”
魏王假接过箭书,展开一看,脸色瞬间白如宣纸。
信上只有寥寥几行字,笔墨苍劲有力:
魏王假阁下:
草原已定,北赵已兴。老哈河乃东胡故地,今归北赵治下。
限三日内率部投降,可保性命。城破之日,玉石俱焚。
北赵大将军 李牧
魏王假看完信,手指抖得几乎握不住那张羊皮纸。
“投降……”他喃喃道,声音像从漏风的牙缝里挤出来的,“寡人乃大魏之王,怎么能向一个赵国的……赵国的……”
他想说“叛将”,但这个词到了嘴边,怎么也说不出口。因为他心里清楚,李牧如今的实力,早已不是什么“叛将”了。人家是整个草原的主人,是从阴山到阿尔泰山的王。而他魏王假呢?一座豆腐渣城池、两万饿鬼、三千废物。
公孙喜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他很想告诉魏王假:大王啊,大魏早就没了,大梁城都被秦军水淹了,您这个“魏王”现在草原上连个牧民都不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