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惟吉坐在书案后,笔尖落在宣纸上,写满一行行数字。
他在算账。
大宋国库岁入,农税占七成。
商贾巨富南来北往,商税却常年淤塞。
江淮漕弊一案,三十万石军粮不翼而飞,源头就是漕运与商船稽核不清。
赵惟吉提笔立下三策:增设税场,过税住税分离,依托市舶漕运核税。
这份奏札通篇用钱谷账目做结,紫泥封缄,送往洛阳。
后世历朝开国之初,皆敢动豪强税源,唯独大宋开局太过宽纵,士绅商贾免税避税成风,硬生生把国库逼得只能压榨底层农户。
这畸形财政烂摊子,也该彻底掰正了。
五日后,洛阳,垂拱殿。
殿内跪着十余名台谏官员。
弹劾新政的劾札在御案旁摞起一尺高。
“太子此举,乃是与民争利!”
一名御史仰着头,声音回荡在殿内。
“江淮大案初结,人心思定,此时广设税场,重征苛敛,必会……”
“说完了?”
赵德昭坐在龙椅上,手肘撑着扶手。
那些札子,他看都没看。
御史的话卡在喉咙里。
赵德昭起身,走到御阶边,拿起最上面的一份弹章。
随手丢在地上。
“减一分农税,便补一分商税。”
赵德昭盯住那名御史。
“国库空了,拿什么养兵造器?”
御史低下头,额头抵着地砖。
“陛下,这病民扰商的骂名……”
“命户部颁定格式,三司拟定细则。”
赵德昭截断他的话,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即刻施行。”
他扫过殿内跪着的官员。
“谁敢拖延,朕罢他的官。”
赵德昭转身退朝。
留下一地惊疑不定的旧党官员。
三司衙门内,度支副使刘温接了旨意。
他召集书吏连夜起草商税细则。
烛火跳了两下,刘温停下笔,在场吏考核与账目抽解条文里,特意留了几处模糊的口子。
抽解折色那一条,他只写“依时价折算”,没定死谁来定价。
场吏差遣名单里,他把此前被太子画红圈退回的那名姻亲,塞进了细则修订的差遣里。
刘温放下笔,吹干墨迹。
细则草案快马送达苏州行衙。
深夜,王旦坐在偏房,翻开草案。
他拿出一支朱笔,从头至尾看了一遍。
一个时辰后,他在条文上画了十七个红圈。
次日清晨,王旦将草案放在赵惟吉案头。
“殿下。”
王旦指着其中一处红圈。
“这细则万万用不得,第七条过税勘合,只记船号不记货引,第十二条折色纳钱,给了地方税吏自行定价的权柄。”
他翻到末页。
“这十七处,全是留给下边人倒买倒卖的窟窿。”
赵惟吉盯着那些红圈,冷笑一声。
刘温这老狐狸,看似恭顺履职,实则暗藏私心。
王旦递上一份自己重拟的提要,末尾写着一句:税场是拦漏的闸,不是捞钱的勺。
赵惟吉看罢,直接在草案背面批复三条铁规,命人发回洛阳颁行。
一,税场吏员三年一换,不得连任。
二,过税与住税必须分单开票,一式三份,户部存档。
三,各税场每月按旬张榜公示税额与罚没清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