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巷子,叶孤鸿先开口。
“这不是巷子。”
“嗯。”
“这是一个院子。”
顾惊澜把斗笠往上抬了抬,看了看来路的那个木牌。
“北人里。”她说,“名字起得挺客气。”
“客气在哪儿?”
“把北边来的人,”她说,“圈成一个里。”
“圈起来做什么?”
“不知道。”
她把斗笠压回去。
“可圈起来的地方,”她说,“早晚用得上。”
【切换】城南 · 众安桥 · 一间香烛铺
铺子很小,只有一扇门。
门口摆着一副香担子。担子上一头是香,一头是烛。香是成把的,用红纸捆着;烛是成对的,一对一对插在木架子上。
雨刚停,香担子上面搭着一块油布。
顾惊澜在门口站住。
她不是看香,是看人。
看铺子里那个老板。
老板六十上下,正在裁纸。他把一张黄纸裁成窄条,一条一条码齐,码得很慢。
顾惊澜走进去。
“买香。”
“买什么香?”
“看看。”
老板没有抬头。
“随便看。”
顾惊澜就随便看。
她看的是柜台底下那一格——那格里放着三种香,用三个小小的瓦罐装着,罐上各贴一张纸条,写的是名字。
第一种写着“太乙”。
第二种写着“内降”。
第三种没有写字。
——没有写字的那种,罐口的灰最厚。
顾惊澜把手指伸过去,在罐口蹭了一下,收回来,在鼻子底下闻。
香的味很淡,很甜。
不是花的那种甜,是更沉一点的、像糖化在热汤里的那种甜。
她把手收回来。
“这种,”她说,“怎么卖?”
老板这才抬起头。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快,可她接住了。
——那不是看买香的人的眼神。
——那是看一个不对劲的人的眼神。
“这种不卖。”他说。
“为什么不卖?”
“因为这种,”老板把裁好的纸码齐,摞在一边,“不是卖的。”
“那是给谁的?”
老板重新低下头。
“给点得上的人。”
【切换】夜 · 城西 · 打铁巷
他们在城西租了一间空屋。
屋子在巷子最里头,前后不挨邻,门口有一口废井,井口盖着板子。房东是个卖草鞋的,收了一个月的钱,多一句话都没问。
屋里的家当:一块门板,两张席子,一口锅,一只水缸。
还有香。
那是顾惊澜买的——普通的那种,用来熏屋子的潮气。
香点起来的时候,雷小满蹲在香前面看。
“姐。”
“嗯。”
“这香为什么点?”
“屋子潮。”
“不是因为潮。”
顾惊澜看了她一眼。
“是因为你想闻。”
雷小满说:“我想知道,香是什么味的。”
“闻到了?”
“闻到了。”雷小满说,“香是没有味的。”
“怎么说?”
“香本身没有味。”她说,“它一冒烟,才有味。可烟一散,味也没了。”
“所以香这个东西——”
她把话说完:
“——它只活在它自己烧掉的那一会儿里。”
那一天的晚饭是粥。
米是进城路上买的。三文一升。雷小满把米倒进锅的时候,先把米捧在手里看了一会儿。
“怎么了?”
“北边,”她说,“一升米要十二文。”
“这儿便宜。”
“便宜三倍。”雷小满把米撒进水里,“便宜三倍的地方,为什么还有人在街上要饭?”
没有人回答她。
粥煮开了。
六个人围着一口锅。
碗不够,是用竹筒剖的。锅底有一点锅巴,雷小满把它刮出来,分成六份,每人一小块。
她把最后那一小块拿在手里,看了看。
然后她把那块锅巴,放在了锅边上。
“又给他?”顾惊澜问。
“嗯。”
“他在几千里外。”
“我知道。”
雷小满把那块锅巴摆正。
“我摆在这儿,我知道他在几千里外。我要是连摆都不摆,我就不知道了。”
吃完饭,叶孤鸿把钱摊在门板上。
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