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炎三年九月初四 · 临安 · 北门
九月初四,天没亮,城北的门洞底下已经排了三十几个人。
初秋。临安这个时节,早晚要穿夹衣,中午又得脱。排队的人把夹衣搭在臂弯上,露着一截里衣。里衣都旧了。
队伍里没有一个是出城的。全是等着进去的。
城门内四步远的地方,摆着一张矮桌。桌上摊着三样东西:一册路引簿、一方砚台、一支笔。
桌子后头坐着一个书手。
书手很年轻。二十出头,脸白,指甲剪得很短。他写字的时候左手压着纸角,右手运笔,一笔一笔,不快。
不快,是因为他要把每一个人的名字念出来。
不是写字的时候念。是写完以后,把笔搁下,抬一次头,把名字念一遍,看着那个人的脸。
念完了,再低头写下一行。
叶孤鸿站在门洞里,看了一个时辰。
他从天没亮看到日出。一共进去了四十七个人。书手念了四十七遍。
念到第三十一个人的时候,那个人应了一声“在”。
书手抬起头,看了他一下,说:“你不用应。”
那个人没有再说话。
念名字的人不要求你应,他只要看着你的脸。
叶孤鸿往前走了一步。
书手抬起眼。
“出城?”
“不走。”
“不走你站这儿做什么?”
“看。”
书手把笔搁下。
“看什么?”
“看你念。”
书手看了他一会儿。二十出头的一张脸,眼睛却比脸老。
“你是衙门的?”他问。
“不是。”
“行商的?”
“不是。”
“那你管这个做什么?”
叶孤鸿没有答。
书手把笔拿起来,蘸墨,继续写。写到一半,他说了一句,声音不高,眼睛没抬。
“念名字这件事,不是新立的规矩。”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看?”
这句话问得不对。一个书手不该问一个不相干的人“你知道你还看”。
叶孤鸿没有接。
他从门洞里走出来。走到墙根,站住。
墙根上有一样东西。
不是刻的,是磨的。石头的棱角被人用手反复蹭过,蹭出一小片发亮的圆。圆的直径,大约一拃。
一拃,是一个人的手宽度。
位置很低。低到只有蹲下的人,才够得着。
他蹲下去,伸手比了一下。
他一蹲下去,这个位置就正好在胸口偏右。
不是随手蹭的。是有人在同一个地方,反复蹭过很多次。
叶孤鸿把手指按在那片发亮的地方。石头上什么也没有,只有光。
他站起来。
回头的时候,他看见一个人。
那个人牵着马。走近的时候,叶孤鸿注意到他的手。
那只手是干的。
不是干活的人那种干。是洗过以后又吹干的干,指节上没有老皮,指缝里没有泥。
那个人把马拴在门洞外的桩子上,走进城门。他没有排队。门卒看了他一眼,往旁边让了半步。
叶孤鸿把这个人记住了。
【切换】同一刻 · 北门里 · 一间脚店
北门里有一间脚店,门口挂一块木牌,写着“落脚”两个字。牌子旧了,字是新描的。
店里坐着一个女人。
她坐在靠窗那张桌上。桌上摆着三样东西:一个包袱、一只斗笠、一碗没动过的茶。
她约四十岁上下。头发挽得很紧,一根散着的都没有。手上有几道浅浅的旧痕,是刀口落下的那种,不深。
风不问是第三天进临安的。
她今天来北门,不是为了走。
她是来等一个人。
等谁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等的人没有到。
该到的时候,是九月初三。
她等到九月初四。
一件她做了十五年的事,第一次不准。
她把手里的布条展开,又卷起来。布条是白的,窄,只有两指宽。上面没有字。
她看了很久。
然后把布条系在斗笠的带子上。
这不是记号。记号是给别人看的。这根布条她带了三年,是自己看的。
带子是软的。她系的时候手指停了半拍。
店里的伙计过来添水。
“这位娘子,等谁呢?”
“等一个船家。”
“哪个船家?”
“姓赵。”风不问说,“从淮上来的。”
伙计想了想。
“淮上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