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捞的。」
「账房。」老鬼说,「水里收账的,最先到场。东西还没散,他就到了。」
顾青河把事定了:先下去看一趟。
老鬼死活不下水,理由硬得没法驳:「我下水,铺子里的纸人谁封?封条过了三天就松,松了它们自己找路。」顾青河反驳不了,只好由他守铺。
苏见微带了设备来,岸上还留了两个不下水的同事。大河被拽来当绳手,一脸不情愿,把缆绳在腰上绕了三圈,又解开,绕两圈。
下水前,顾青河把腰间那把折叠小刀解下来,扔进大河的帆布包。
「干嘛?」
「摸眼不带铁。」顾青河说,「带铁,眼认你。这是规矩。」
「那你带什么?」
「带线。」他扬了扬右手,「我奶奶就在我手上。」
夜里子时前,阴水湾。拜水那套照旧。他站在齐膝深的浅水里报门号:青州河上,顾家门下,顾青河,借水看自家先人留下的一条路,过后三炷香补上。
然后他往下走。
十三级台阶,昨天夜里摸着数过,今天再摸一遍,一级不差。台阶是石头凿的,年头久了,边角让水磨得圆钝。越往下水越凉,凉到骨头缝里。
到第九级,他看见了。
不是眼睛看,是水线看的。掌心的线猛地绷直,直得像被底下的人拽住另一头,拽得他手腕一沉。他顺着那根绷紧的线往下摸,摸到最底那一级。
一级宽台阶。台阶上,摆着三炷香。
香是新的。香灰没散。
顾青河在水里屏着气,伸手把三炷香拔了,一根一根,塞进潜水服口袋。有人在他前头来过,而且不止一次——香梗的断口是齐的,是拿剪子剪的,不是烧到头的。
剪香,是阴行的记账法子。一炷香剪一截,就等于账上记一笔。账记在那儿,谁续得上,账算谁的。
他把最后一炷香揣好,抬手在台阶上抹了一把。
抹到尽头,他摸到了门。
不是门板,是门框。石头的,粗,断口上的碴子是陈的——断了很多年。他两手卡着门框往里探,探到深处,摸到半扇门板的厚底。
就在这时候,门里头,有人叩了三下。
笃、笃、笃。
停。
顾青河整条右胳膊都僵住了。水下听不见响,那三下是顺着门框传过来的,一下一下撞在他掌心上,撞在他那根绷直的水线上。
三下一停。
跟铁皮桶里那纸人数日子,一模一样。
他没退。他把脸贴上门板,隔着半扇断门,往里看。
里头黑得像一口洞。洞的最深处,有一点极淡的青光,一动,一动。
他在水下待了两分十七秒。上岸的时候,大河的脸比他还白。
「底下……底下有什么?」大河问。
顾青河掏出口袋里那三炷香,递给苏见微。
「有人比我们早到过。」
苏见微接香的手停住了:「什么时候?」
「不知道。」顾青河说,「但我在门里头,听出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三下一停。」他把湿手套摘下来,掌心的水线还在亮,「跟纸人数天数那个数法,一模一样。它数的不是三天。」
苏见微抬眼看他。
「它数的是,还有几天,轮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