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大河在门外喊了两声。
「哥,油条买回来了。」
顾青河坐在桌边,一动不动。
喊到第二声,大河把脸贴到窗玻璃上,鼻子压得发白,冲他摆手。
他这才抬头。
「你什么时候来的。」
「天没亮我就来了。」大河说,「我敲了三回门,你屋里一点动静都没有。我把钥匙插进去又拔出来了。」
「你拔它干什么。」
「我怕。」大河说,「我怕你屋里坐着的不止你一个。」
「后来我就站在门口喊。」大河推门进来,把纸袋往桌上一放,袋底洇出一摊油,「哥,你耳朵是不是出事了。」
顾青河没答。他掰了半根油条给大河,自己咬一口,嚼得很慢。
大河的眼睛在桌上绕了一圈。
桌上摆着两只粗陶罐,罐口都压着红布,四角掖得严实。左边那只底下闷着一点亮,布缝里透出针尖大的一线红;右边那只有水声,晃一晃,水在里头撞罐壁。
罐子旁边压着一块木牌。
巴掌大,黑得发亮,边角让水泡圆了。正面一个字,背面一个数。
「这牌子哪来的。」大河伸手去够。
顾青河把他手腕按住。
「别碰。」
「木头牌子也不能碰。」
「这牌子上有主。」顾青河说,「门牌,一块牌一户。牌在,门在;牌进了水,人就在河底有个家。你手上是活人的热,压不住它。」
大河把手缩回去,缩到桌子底下。
「那你昨天怎么把人家十三个手印退了。」他小声说,「你手上不也是活人的热。」
「我手上有别的。」
顾青河摊开右手。掌心一道白痕,从虎口斜着过掌根,两根手指宽,像有根线让火烫进去了。
大河看了一眼,没看第二眼,低头去啃油条。
「哥。」他说,「你说这牌子,挂网上能值多少钱。」
「你想挂。」
「我上回刷到过,一块老门牌卖三百。」大河说,「你这块还黑,看着比人家那个老。要是三百,我提一百。」
「你挂上去试试。」
「我不敢。」大河说,「我怕它自己下单。」
「想挣钱也行。」顾青河说,「河滩去年清淤,挖出来一只铁锚,还在工头那儿搁着。那个能卖。」
「真的。」
「假的。」顾青河说,「你要想让它真,今晚你下水去捞。」
顾青河把牌子拿旧毛巾包上,揣进怀里。吃完油条他出门,解了系在桩上的小船,撑过河去。
对岸的扎纸铺卸了半扇门板,老鬼蹲在门口磨一根竹篾。看见顾青河,他先看的不是脸,是耳朵。
「昨晚上水,你少哪样。」
顾青河站住。
「您怎么知道。」
「请火的人我见过三个。」老鬼把竹篾搁下,「头一个是走阴的,出来少了半口牙。第二个是赶尸的,一条腿使不上劲。你上了岸,大河在你左手边喊你,你脸冲着河,头都没转。」
顾青河在台阶上坐下。
「左耳。」他说,「像塞了团棉花。他喊一句,我听着是两句。」
「不碍事。」
「不碍事。」
「河上的人,耳朵一半给活人使,一半给水里使。」老鬼说,「漏掉活人喊你的那半声,水里喊你的那半声,你一句也漏不掉。」
「那我现在该听见什么。」
「慢慢就听见了。」老鬼说。
「听见过的人,后来都怎么样了。」
「还活着的那几个,还在河里捞。」老鬼说,「捞得动的就下去,捞不动的就在岸上坐着,听。」
顾青河把毛巾解开,木牌搁在门槛上。
老鬼低头看。他看正面那个「顾」,又翻过来看背面那个数。看了很久,指头在数上按了一下,又抬开。
「候门里最后那个留下的。」
「提灯的。」
「提灯的。」老鬼说,「他手里提的是你奶奶糊的灯,脚底下没有印子。」
「他不是我奶奶。」
「不是。」老鬼说,「你奶奶的魂在水里,路没走完,她上不了岸。这个提灯的会走水,会进湾,走完了还在草叶上给你留牌。」
顾青河把牌子往他那边推了推。
「湾眼底下一步一级,一级一户。十三级台阶,该是十三块牌。」
「对。」
「他给了我一块多出来的。这块牌写的是顾家。」
「是第一块。」老鬼说。
「顾家凭什么站头一块。」
老鬼没马上答。他从兜里摸出烟,点上,抽了两口,才把话撂下来。
「湾上的人家,不光那十三户。」他说,「早年间湾上有一户,是掌灯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