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张就是这样了。」
顾青河把那半张纸捏起来,对着灯看。剪掉的那条边上没有压痕——纸走了,影也跟着走了。
刮掉的名,影还在;剪掉的名,一点影都不剩。
他想起湾眼底那三炷香。香梗是剪过口的,一根一根剪得一样齐。老鬼说,手里拿剪子的才是记账的人。
剪香是记账,剪名是收账。
同一双手,剪了三十年。
他把纸放回去,把绳子系上。
「孙师傅,」他说,「我打个电话。」
大河接得快。
「哥,库里那老账翻出来没有。」
「你把那个电话发我。」
「哪个。」
「城南修手机的。姓周那家的表弟。」
「你问人名字干嘛。」大河说,「我跟你说,这年头问人名字,人家当你查户口的。上回我给工头家孩子报名,多问了两句老家地址,人家差点报警。」
「地址我不问。」
「那问啥。」
「问他姥爷叫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哥,」大河说,「你打算怎么开口。你总不能说,你们家门口那块牌子底下空着一道数,我来给你家站——人家得把你当骗子。」
「我就问他姥爷叫什么。」
号码发过来的时候,顾青河正站在库房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他拨过去,响了六声。
「喂,哪位。」
背景里有镊子磕桌子的声音,还有人在喊贴膜二十。
「你是周家的。」顾青河说,「你姥爷走了二十年。」
「你是谁啊。」
「河上来的。」顾青河说,「问你个事。你姥爷叫什么名。」
「河上来的。」那边重复了一遍,「你是捞尸的。」
「干这个的。」
「……行吧。」小伙子说,「我姥爷姓周。叫什么——」
停了两秒。
「叫什么来着。」
「你想想。」
「我记得的啊。」小伙子说,「我记着的,就那个……就那个……」
他第三次开口,声音小下去。
「哎。」
「怎么了。」
「到嘴边上了。」小伙子说,「真是到嘴边上了,就是出不来。我姥爷叫……我这会儿脑子里就一个大周小周,别的啥也没有。」
顾青河没催。
「你等等。」小伙子说,「我翻户口本。」
那边有抽屉拉开的声音,抽本子的声音,翻纸的声音。翻到中间,声音慢了下来。
「你在听吗。」
「在。」
「户口本上这一页,」小伙子说,「户主那一行,空着。」
「空着。」
「就那一块,白的。」他说,「边上印的字都在,就名字那一格是空的。注销章盖在旁边,日期是二十年前。」
「你妈怎么说。」
「我妈刚路过听见了。」小伙子说,「她说早些年这页上有名字的,她还拿这个骂过我,说我不孝,连自己姥爷的名都记不住。可我记着的啊,我就是说不出来。」
他吸了口气。
「你懂那种感觉不懂。」他说,「一个字卡在舌头根底下,你越使劲,它越往外头退。」
顾青河说他懂。
「九年前我奶奶走的时候,」他说,「我有一年也想不起她的脸。」
那边没接话。镊子还在磕桌子。
「你问这个干什么。」小伙子问。
「你家门上原来那块木牌,」顾青河说,「底下那道数,三十年没人站。」
「什么牌子。」
「巴掌大,木头的,正面一个字。」
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你说的这个,我妈听见得骂街。」小伙子说,「不过有件事——我们家朝河那间屋子,窗户半夜有人敲。」
「敲几下。」
「三下。」小伙子说,「敲三下,停一下,再敲三下。敲了半个月了。」
顾青河握着电话的手紧了一下。
「你妈怎么说。」
「我妈把窗台压了块砖。」小伙子说,「压了以后还在敲。」
镊子声停了。
「我家床底下是有一个木箱子。」小伙子说,「我妈不让动,上着锁。她说那是我姥爷的命根子。」
「锁呢。」
「我姥爷自己上的。」小伙子说,「钥匙在他手里走的,没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