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街老门,二十扇。」
顾青河往前走了一步。
那人转身就进了巷子。
他追到巷口,早摊的锅刚开,白汽顶到雨棚上,一股葱油味压过来。他问摊主见没见一个穿蓝布褂子的。
「穿蓝的?」摊主拿勺子在锅里划拉,「今早穿蓝的仨。你这么问,我哪认得。」
顾青河在巷口站着,看了一会儿来来去去的人。
大河拎着一袋包子跟上来。
「二十?咱可数十九遍了。」
「再数一遍。」
「哥,我脚都数麻了。」
「脚麻了你坐这,我自己数。」
「那不行。」大河把包子往地上一搁,「你数我也数。两个人四个眼,还能错?」
两个人又从街口往里走。
这一遍慢。顾青河数门,大河数人,路过谁家都往门口瞟一眼。
数到街中段那截,大河停住。
「哥,就那家。」
「哪家。」
「我说没门那家。」大河抬手往前指,「前俩月翻修的那间门脸房,二楼做外卖档口那个。我给他们拉过水泥,三趟,一天一趟。」
「他家没门?」
「门上头让水泥抹平了。」大河说,「我去卸料那天就看见了。别人家门口上头都压着个木头块,就他家是光的,直接刷的漆。我当时还想,这家人不爱惜老东西。」
顾青河站住了。
老话讲,户会走,门不会走。
可这年头,墙也会走。
「走。」
门脸房在街中段,门口堆着两摞瓷砖,一卷保护膜斜靠在墙上。里头电钻响,地上白灰一层,风一进门就掀起来。
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戴着渔夫帽蹲在门口刷手机,看见他们抬起头。
「什么业务。」
「问个事。」顾青河说,「你这门口那扇门,哪儿来的。」
「门?」年轻人回头看了看,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哦,你说的挂墙上那个。」
门脸房左手边那面墙上,钉着一扇门。
门不宽,旧木,颜色深。四角用膨胀螺栓拧进墙里,缝里塞着木楔。门就贴着墙,横平竖直地挂着,离地半尺,底下垫两块砖。
「旧货市场淘的。」年轻人说,「一个收旧货的卖我,五百。他说这门有讲究,老榆木,值这个价。还说钉墙上别动,挂三天他来拿。」
「挂几天了。」
「昨天挂上的。」
顾青河往前走了两步,仰头看门楣。
四个钉眼。
孔口发白,木茬新着,边上还带一点毛。
老眼黑,新眼白。这四个眼,是这两天凿出来的。
「你这门后头是啥。」
「电表箱那面墙。」年轻人说,「我这是样式,走人都从旁边那口进。」
「梯子借我。」
「干啥。」
「上去看看。」
年轻人撇嘴,把梯子拖过来,靠墙立住。
顾青河把梯子踩稳,先摸门楣,再摸门框两边,最后把手掌按在门板上。
掌心一凉。
这一回凉得久。
他把手掌往下挪,湿在门板上跟着一路走。走到门板当间,停住,洇开巴掌大一块。
「哥。」大河在下头喊,「湿了。」
「看着了。」
顾青河从兜里摸出手机,翻出手电筒,对着湿那块照。
湿底下,木头被刀口挖开过。一道槽,从底下往上走,走到当间断掉。
他把手机灯往下压,照到门板底边。
那里刻着一道数。
一道横,短,两头齐。
一。
顾青河在梯子上站了一会儿,从上面下来。
大河凑过来。
「啥数。」
「一。」
「一是个啥。」
「头一户。」顾青河说。
大河把嘴闭上了。
顾青河退到街对面,拨老鬼的号。
「我在后街找到一扇门。」
「啥样的门。」
「钉在墙上,不通地方。门楣上四个眼,新凿的。门板上刻着一道数。」
「几。」
「一。」
老鬼那头半天没声。
「你听着没有。」
「听着了。」老鬼的声音慢下来,「一,是头一户。」
「头一户是顾家。」
「是顾家。」
顾青河把手插进兜里,隔着黄纸按了一下怀里那两块牌。
「他给顾家立了一扇门。」
「他攒的是位。」老鬼说,「你有数,他有位。他把顾家那道位钉在人家墙上,等的是你手上那块牌。牌一挂上去,你家的门就在后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