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间那事过去一周,来了个更意外的邀请。
一个行业研讨会,请我去讲“情感咨询的边界”。
地点在一家酒店的会议室。
我到的时候,台下坐了六十多个人。
有咨询师,有律师,有几个媒体。
空气里有咖啡味,还有投影仪散出来的那股热味。
主持人介绍我的时候,说了一句:
“顾老师是'情感防护'这个提法的提出者。”
我上台,把那二十三个编号,投在了屏幕上。
台下有抽气声。
“这一套东西,”我说,“市面上流过至少六年。”
“它不是某个人发明的。”
“它是被印出来的,被编号的,被批量教出去的。”
走廊的感应灯灭了一下,又亮起来。
“我今天不讲怎么防范。”我说,“我讲一件事——”
“我们这个行业,最容易变成什么。”
我把六年前那三段录音,也放了。
放完,台下很静。
静得能听见空调的风声。
“我二十六岁的时候,”我说,“用过这套东西。”
“我今天能站在这儿,不是因为我干净。”
“是因为我承认过我不干净。”
我愣了一下。“一个不肯承认自己会伤人的行业,”我说,“比任何一本教材都危险。”
讲完,掌声不长,但很实。
散会的时候,一个五十来岁的女咨询师拦住我。
“顾老师,我做了二十年婚姻咨询。”她说。
“我今天才知道,我有些话,也是在教人忍。”
她眼眶红了。
“我回去要改我的课程表。”
我看着她。
这一刻,比任何播放量都值。
她走后,我又被几个人围住。
一个年轻姑娘问我:“顾老师,我刚入行,我该怎么避免变成那样?”
我想了想。
“你记一句话。”我说。
“哪句?”
“每一次你开口之前,”我说,“先问自己:我这句话,是让她更清醒,还是让她更听话?”
屋里只剩钟表走针的声音。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我说,“够你用一辈子。”
她拿出手机记下来。
记完又问:“那如果我发现,我一直在让她更听话呢?”
“那就停。”我说。
“停了以后呢?”
“告诉她。”我说,“告诉她'我刚才那句话不对'。”
她愣了一下。
“这样不会被投诉吗?”
“可能会。”我说,“但那是对的做法。”
她看着我,眼圈红了。
我拍了拍她的肩。
那天散会以后,我在会场外面站了一会儿。
酒店门口有喷泉,水一直在往上喷,再落下来。
我看着那水,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一年前,我坐在民政局,把一份离婚协议推过去。
那时候我以为,我要的只是“离掉”。
一年后,我站在一个行业的讲台上,讲“我们这个行业最容易变成什么”。
这两件事之间,隔了三百多天。
隔了四十九个文件编号。
隔了十一个人的病历。
隔了一个,至今没有名字的人。
陆珩来接我。
他把车停在路边,看见我,下来帮我拉开车门。
“讲完了?”他问。
“讲完了。”
他说完后停在那里,像在等反应。
“怎么样?”
“不知道。”我说,“我讲了,他们听不听,是他们的。”
他发动车子。
车里放着很轻的音乐。
我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陆珩,”我说。
“嗯?”
就收不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我今天在台上,”我说,“说了那三段录音的事。”
“嗯。”
“台下六十多个人,”我说,“都听见了。”
就收不看着我。“听见了,就收不回去了。”我说。
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怕吗?”
“怕。”
“那你还说。”
“说。”我说,“因为我要是不说,”我说,“那我讲的'边界',就是假的。”
“一个自己都不敢摊开的人,”我说,“没资格教别人边界。”
车在红灯前停下。
他转过头看我。